夜色下的番禺城,并未因一起发生在僻静巷弄中的血案而惊动。湿热的晚风依旧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与海水的咸腥,慵懒地拂过街巷。只有百草堂院内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味,以及丁逍遥心中那冰封的怒火,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劫难。
丁逍遥最后看了一眼林老先生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将那半截焦枯的奇异物件小心收起,不再停留,身形融入夜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货栈。
货栈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金万贯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妥当,但他脸色依旧难看,既有失血后的苍白,更多的是对眼前局势的忧惧。公输铭的情况则更加糟糕,他躺在临时铺就的地铺上,双目紧闭,脸色由之前的青灰色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暗青色,呼吸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之前强行压制的水银与瘴疠之毒,在经历了墓中连番恶战、心神激荡以及亡命奔逃后,终于彻底爆发。
陆知简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正用湿布擦拭着公输铭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他自己的咳嗽也未曾停歇,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那名幸存的郎中在一旁手足无措,面对这等混合奇毒,他早已束手无策。
丁逍遥的归来让众人精神一振,但看到他孤身一人以及那凝重的面色,心又沉了下去。
“逍遥哥,罗姐和道长……”公输铭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微弱。
“被观山太保掳走了。”丁逍遥的声音冰冷,没有隐瞒,“林老先生也死了。”
简短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公输铭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陆知简压抑的咳嗽声。
“他娘的……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金万贯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愤怒。
丁逍遥走到公输铭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门。脉象紊乱浮滑,时急时缓,一股阴寒毒戾的气息已然深入肺腑,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生机。他又看了看陆知简,陆知简主要是瘴气入体,伤了肺经本源,加之忧惧过度,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不及时调理,恐会留下病根。
他们这个团队,此刻已是伤的伤,俘的俘,中毒的中毒,几乎陷入了绝境。
“赤阳地精和定魂璃拿到了。”丁逍遥取出那两样救命之物,温热的赤阳地精与清凉的定魂璃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迥异却令人心安的光泽,“必须先救公输和陆先生。”
“可……可罗姐和道长他们……”公输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丁逍遥按了回去。
“救你们,就是为了去救他们。”丁逍遥的眼神锐利而坚定,“若我们都倒下了,谁去救人?”
他不再多言,立刻着手准备。赤阳地精乃至阳之物,需以特殊手法化开药力,公输铭此刻体内寒毒炽盛,正需此物中和。而定魂璃能稳固心神,滋养受损的元气,对陆知简和公输铭都有裨益。
丁逍遥虽非专业医者,但江湖经验丰富,对药理毒性亦有涉猎。他让金万贯找来药杵和干净的陶罐,亲自将一小块赤阳地精研磨成极其细腻的朱红色粉末,又取下定魂璃上少许碎屑,混合几种随身携带的解毒护心药材,以温水调和。
“可能会有些痛苦,忍住。”丁逍遥扶起公输铭,将药液小心喂他服下。
药液入喉,初时并无异样,但片刻之后,公输铭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有烈火从胸腹间燃起,与那盘踞的寒毒激烈冲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按住他!”丁逍遥低喝。金万贯和那郎中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公输铭挣扎的身体。
丁逍遥则运起内力,手掌抵在公输铭后心,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引导着那霸道的药力在其经脉中流转,护住他的心脉,同时加速化解其体内的寒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公输铭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一种疲惫的苍白,但呼吸却明显顺畅了许多,那股萦绕不去的青黑之气也淡了些许。他虚脱般地昏睡过去,但脉象已趋于平稳。
丁逍遥稍稍松了口气,又将剩余的药液让陆知简服下。定魂璃的清凉气息对陆知简受损的肺经和心神有显着的安抚作用,他剧烈的咳嗽很快缓和下来,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
“暂时稳住了。”丁逍遥抹去额角的汗水,连续运功让他本已消耗巨大的内力更是雪上加霜,但他此刻不能倒下。他看向金万贯,“金爷,你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金万贯拍了拍胸膛,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现在怎么办?观山那群孙子带着人肯定跑远了,这岭南地界他们比我们熟,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