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卫生院里的药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叶和矿物混合的、略带辛辣的奇特气味,源自云梦谣临时搭起的小药炉。她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些,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但面前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牛皮纸包和几个小巧的陶罐。
“白色纸包是避瘴散,进山前含服,能顶两个时辰。绿色的是驱虫粉,洒在衣领袖口,对山蚂蟥和毒蚊有奇效。黑色的是解毒丹,能缓解常见的蛇毒和草木之毒,但对蛊毒……效果难料。”云梦谣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条理清晰,“这几个罐子里是外敷金疮药和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油。我能准备的,只有这些了。”
萧断岳的办事效率惊人。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像素粗糙的卫星地图。他指着屏幕上那片被绿色覆盖、中央区域仿佛打了马赛克般的山脉:“这就是云雾山外围,能搞到的最清晰的图了。核心区常年有云雾,啥也看不清。我联系了几个以前跑山货的掮客,一提云雾山深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给多少钱都不去,说那是‘盘王老爷的地盘,有进无出’。”
他啐了一口:“妈的,一个个怂包!最后好歹有个老家伙,给了个名字,说要是真不要命,可以去山脚的‘黑苗寨’找一个叫‘石阿公’的老猎户。说他是最后一个敢摸进云雾山外围的人了,但脾气古怪,能不能请动,看咱们造化。”
陆知简的收获则更多在文献上。他面前摊着更多的手抄本复印件和地方志。“线索很零碎,但都指向云雾山深处一个叫‘鬼哭坳’的地方。传说那里地形诡异,风声如鬼哭,是盘瓠与辛女最初落脚之地。明清时期的县志里,还记载过几起外人闯入鬼哭坳后神秘失踪或发狂的事件,最后都归结为‘盘王降罪’。”他推了推眼镜,看向丁逍遥,“从地理上分析,鬼哭坳位于几条地下暗河的交汇点,水汽充沛,植被异常茂密,形成独特的小气候和封闭生态,确实容易滋生毒瘴和怪异生物。”
丁逍遥仔细听着每一个信息,目光最后落在那叠粗糙的卫星图上,手指轻轻点在那片云雾笼罩的核心区域。光珠传来的微弱牵引感,大致方向也与鬼哭坳吻合。
“石阿公……”他沉吟着,“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黑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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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苗寨并非一个行政村落,而是散落在云雾山脚下、一片相对闭塞的丘陵地带中,几十户黑苗人家自然而居的统称。木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饱经风雨,显得古朴而沧桑。
丁逍遥只带了萧断岳和云梦谣前来。陆知简需要留守整理资料并照顾伤员,而且他的轮椅在这种地方寸步难行。
一路行来,山势逐渐陡峭,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偶尔能看到头戴银饰、身着黑色苗服的当地人,他们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疏离,很少有人主动搭话。
按照模糊的指引,三人一路打听,终于在半山腰一处更为偏僻的吊脚楼前停下。这木楼比周围的更显破旧,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风干草药和几只颜色艳丽的鸟类羽毛,楼前一小块平地上,散养着几只毛色油亮的黑毛山鸡。
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似乎在编织着什么。他身形干瘦,但骨架很大,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的树皮。
“请问,是石阿公吗?”丁逍遥上前一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
老者没有回头,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萧断岳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被丁逍遥用眼神制止。
丁逍遥注意到,老者编织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绳结,用的是一种深色的草茎,绳结的样式古朴怪异,不像装饰,倒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过了一会儿,老者才慢悠悠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外乡人,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回去吧。”
他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能听懂。
“阿公,我们想请教一下进山的路。”丁逍遥语气依旧恭敬。
“山?”石阿公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没有丝毫浑浊,此刻正冷冷地扫过丁逍遥三人,尤其在丁逍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丁逍遥感到怀中的光珠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
“山是盘王的山,路是死人的路。”石阿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们身上……有‘那个’的味道。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丁逍遥心中一动,明白他指的是那指骨碎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