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掩映在一片翠竹林中的“静思别院”,成了柳清漪——如今该称赵柳氏——与赵煊安身立命的爱巢。这里虽不似宫苑恢弘,却处处透着赵煊的用心。亭台水榭,小巧精致;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啼声清越;庭院中遍植四季花卉,尤其是柳清漪最爱的海棠与玉兰,盛开时如云似霞。屋内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放着赵煊精心搜罗的古玩字画,以及他亲自为妻子挑选的珠宝首饰,无一不彰显着男主人的珍视与疼爱。
在柳清漪“薨逝”后不久的一个吉日,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别院。正堂内,红烛高燃,虽无宾客满座,却洋溢着庄重而温馨的气氛。赵煊的父母,御史大夫赵文渊与其夫人李氏,端坐于上首。两位老人看着堂下身着大红喜服、宛如璧人的儿子与“新妇”,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知晓内情,深知这门亲事背后的惊险与不易,更明白这是皇帝与皇后天大的恩典。除了他们,便只有赵煊的两位心腹长随、以及柳清漪从宫中带出的、知晓内情并自愿跟随的贴身丫鬟采薇与一位沉默可靠的婆子在场。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繁琐的六礼,只在赵文渊夫妇的见证下,赵煊与柳清漪对着天地、父母行了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两人相对躬身时,红盖头下,柳清漪的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衣襟。这不是委屈的泪,而是历经生死劫难、终得圆满的幸福之泪。赵煊紧紧握着她的手,透过红绸,也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他用力回握,传递着坚定不移的力量。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闹洞房的喧嚣,红烛摇曳的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赵煊轻轻掀开柳清漪的盖头,露出她清丽绝伦、却带着泪痕的脸庞。他俯身,珍重地吻去她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充满爱怜:“清漪,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妻。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柳清漪依偎在他怀中,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赵煊哥哥,能嫁你为妻,清漪此生无憾。”
尽管婚礼简朴至极,甚至不能公之于众,但于他们二人而言,这已是梦想中最盛大的仪式,是真正新生的开始。
然而,这份幸福之下,也隐藏着无法言说的隐痛。为了不给宫中的皇后林清玥和皇帝齐珩带来任何潜在的麻烦,也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柳清漪严格遵守着“已死之人”的身份。她从未踏足过娘家一步,甚至不能派人递一个口信。太傅府,那个她生长于斯的地方,成了她记忆中一个遥远而不敢触碰的角落。
太傅柳文渊,在听闻孙女“急病薨逝”的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他望着窗外凋零的秋叶,回想起当初为了家族前程,执意将那个温婉柔顺的孙女送进深宫,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苍凉。他一生钻研学问,周旋朝堂,最终却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护不住,那宫闱深处的富贵荣华,果真如镜花水月,代价何其惨重。
而柳清漪的父母,工部侍郎柳明远与其夫人沈玉蓉,更是承受着剜心之痛。沈玉蓉接到宫中的噩耗,当场便晕厥过去,醒来后便是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不过月余,原本丰腴的一个人便迅速憔悴消瘦下去,更是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柳明远虽强忍悲痛,处理公务,但回到府中,面对空荡荡的女儿旧日闺房和病榻上的妻子,亦是心如刀割,瞬间苍老了许多。
消息辗转传到静思别院,柳清漪听闻母亲因自己“去世”而重病不起,如同被利箭穿心,愧疚与担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本就心思细腻,身体在经历了“假死”和初期的调养后,尚未完全恢复元气,此番急火攻心之下,竟也病倒了,整日恹恹地躺在床上,对着窗口垂泪。
赵煊看着爱妻如此,心疼不已。他深知岳母与妻子母女情深,若长久下去,只怕两人身体都会垮掉。思虑再三,他决定冒险告知。他屏退下人,在书房中铺开信纸,斟酌字句,将事情的原委——从皇后的相助、假死药的运用,到他们夫妻如今在京郊别院安身——详细写明。他在信中恳切写道:“……此事关乎皇后清誉与陛下天恩,更系清漪性命,万望岳母大人慎之又慎,绝不可令旁人知晓。若岳母思念心切,可依信后地址,寻机来别院与清漪一见,以慰相思,亦安清漪之心……”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为信赖的心腹赵安,反复叮嘱:“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柳夫人手中,绝不可经由他人转递,亦不能让人察觉。若事有不谐,宁可毁信,不可泄露分毫。”
赵安深知责任重大,将信贴身藏好,便开始寻找机会。他连续多日在太傅府及柳明远府邸外围徘徊,观察柳夫人沈玉蓉的出行规律。终于,在一日清晨,他探得柳夫人因心中郁结,欲往城外观音寺为亡女诵经超度,只带了一名心腹丫鬟和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