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规矩的骨头(2 / 2)

“啥?做点心还得掐着表?俺这手快慢,还得你管着?”

“挂牌?俺在这厂子里干了十几年,谁不认识俺?挂那劳什子做甚?”

“洗手要洗够两分钟?俺这手干净着呢!比那自来水都干净!”

工人们怨声载道,觉得这是不信任他们,是把他们当机器使唤。尤其是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傅,抵触情绪格外强烈,干脆消极怠工,磨起了洋工。

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生产效率不升反降,点心的品质,也因着工人们心气不顺,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纰漏。

晓燕看着这情形,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知道,沈技术员推进“规矩”没错,可这法子,太生硬,太急于求成,伤了人心。

这天夜里,她又独自坐在办公室,对着那盏孤灯发愁。桌上,一边是沈技术员修订后、依旧带着火药味的规范草案,另一边,是几张老师傅悄悄塞给她的、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条,无非是“晓燕,咱这老法子用了半辈子,错不了”、“别听那沈工瞎折腾,厂子要乱”。

正烦闷着,门被轻轻推开了。是李师傅。他没像往常一样蹲着,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晓燕对面,沉默地装了一袋烟,点燃,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燕儿,俺知道,你是为了厂子好,想带着大伙儿往高处走。”

晓燕没说话,静静听着。

“可你也得想想,”李师傅吐出一口浓烟,“咱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跟这面团打交道,手艺都在手上,在心里。你现在弄这些条条框框,像是给俺们这双手,套上了枷锁。俺们……不得劲儿啊。”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双手,知道啥时候该用劲,啥时候该放轻,知道啥样的面是‘活’的,啥样的火是‘文’的。这些,你那本本上,写得出来吗?”

晓燕看着老师傅那双承载了岁月和技艺的手,心里一阵酸楚。她明白,老师傅不是在抗拒进步,是在守护他们视为生命的那点“活气儿”。

“李大爷,”晓燕的声音有些哽咽,“俺懂,俺都懂。可咱要想走出去,要想让咱这手艺被更多人认,被那外国人认,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几分。这不是要锁住您的手,是想给您这双巧手,找个能说出去的‘理儿’,让外人能信服咱这手里的乾坤。”

她拿起那叠草案,翻到记录着李师傅和面手感与数据对照的那几页:“您看,您说的‘面活’,咱这记录上,对应的就是面筋达到了某种舒展状态;您说的‘火文’,对应的就是炉膛内某个温度区间。这不是巧合,是您这手里的感觉,本就含着道理!只是咱以前,说不圆全。”

李师傅眯着眼,凑到灯下,仔细看着那些他半懂不懂的数字和描述,沉默了许久。

“燕儿,”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俺老了,脑子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们……看着弄吧。只要别把咱这点心的‘味儿’弄丢了,俺……俺尽量跟着。”

这话里,有多少无奈,多少挣扎,晓燕听得出来。她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一个老手艺人在时代浪潮冲击下,艰难的退让与妥协。

送走李师傅,晓燕心情愈发沉重。这“规矩”的骨头,是要立的,否则“林记”走不远。可立这骨头的过程,却像是在活生生的人情面团上动刀,难免伤筋动骨。

如何能让这硬邦邦的“规矩”,接上“林记”这老厂子的地气,能让老师傅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而不是靠着强压和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