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规矩(2 / 2)

过程磕磕绊绊。同一个老师傅,在不同时辰、不同心境下,手感都会有细微差别,记录下来的数据便有些飘忽。光是“和面至光滑柔软”这一项,就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才勉强定下一个含水量和揉制时间的大致范围。

李师傅是里头最受煎熬的。让他把那些烂熟于心的东西,一样样拆开了,说清楚了,比让他多干十倍的活儿还累。有几次,他看着沈技术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着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时,会突然停下动作,望着车间窗外发呆,眼神里是晓燕从未见过的迷茫。

这天夜里,晓燕巡厂,见车间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李师傅一个人坐在面案旁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沈技术员整理出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桃酥初步工艺流程图”,正对着发呆。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像是在触摸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晓燕没进去打扰,悄悄退了出来。她知道,老师傅正在经历一场外人难以理解的、内心的风暴。把他毕生倚仗的、融于血肉的“感觉”,抽离出来,变成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这无异于一次剥离。

回到办公室,晓燕也毫无睡意。桌上摊着沈技术员初步整理出来的材料,厚厚一沓,可离詹姆斯先生要求的“规范”,还差得远。她拿起电话,想打给顾知行,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不能事事都指望别人。

她拿起笔,尝试着自己去理解、梳理那些数据和描述。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看似繁琐的“规矩”,一旦沉下心来,竟也能从中看出些门道。比如,记录显示,当环境湿度高于某个值时,面团的吸水量确实需要适当减少,这与老师傅们常说的“天潮少加水”不谋而合;又比如,猪油熬制到某个温度区间,起酥效果最好,这也印证了李师傅那句“火候不到不香,过了就油蒿”的口诀。

原来,洋人的“规矩”,和老师傅的“感觉”,并非水火不容,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这个发现,让晓燕精神一振。她立刻把沈技术员和李师傅都叫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咱不是要丢掉感觉,是要给这感觉,找个能说出去的理儿!”晓燕指着材料上的数据,眼睛发亮,“李大爷,您看,您说的‘天潮少加水’,咱这记录上,湿度大了,加水量的平均值,确实比湿度小的时候低了!您那感觉,准着呢!”

李师傅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曲里拐弯的表格和数字,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一些,将信将疑地问:“这……这洋人的玩意儿,真能说明白俺那感觉?”

“能!至少能说明白一部分!”沈技术员也激动起来,“咱们再把数据做得更细,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就能把这‘规矩’立起来,还能保证点心还是那个味儿!”

希望,像暗夜里划着的又一根火柴。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方向似乎找对了一点。

然而,就在这攻坚的当口,县里信用社的主任,却又找上门来了。这回,他脸上没了前次的客气,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

“林厂长,你们那贷款,下个季度可就要到期了。听说你们又在搞什么……出口标准?这投入可不小啊!还款的事,得有谱才行。”

晓燕心里一沉。资金这根弦,一直就没松过。展销会的投入还没回本,这建立标准又是一大笔开销,机器要不要更新?检测设备要不要添置?哪一样不要钱?

送走了信用社主任,晓燕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月色清冷。一边是迫在眉睫的资金压力,一边是刚刚窥见曙光、却远未成功的标准化之路。

这新规矩要立起来,光靠老手艺人的那点“感觉”和年轻人的一腔热血,还远远不够。真金白银,和更深更系统的学问,一样也缺不得。

她拿起那张写着顾知行电话号码的纸条,在冰凉的月光下,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