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筒子楼里(2 / 2)

“彩凤姨!弟弟怎么样了?”晓燕赶紧问。

“稳住点了,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小一千…命算是保住了。”王彩凤说着,声音沙哑,“学校给募捐了点,厂里工会也补助了五十块…剩下的,俺慢慢挣,慢慢还。”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空饭盒和几件要洗的衣服,显然是刚从医院伺候儿子回来。

“钱不够您一定说话!”晓燕拉住她的手,“店里现在挺好的,您别太省着自己。”

“哎,哎,谢谢你,晓燕。”王彩凤感激地点头,“就是这来回跑…车费也贵,请假多了,芳姐那边也忙…”

生活的重担,清晰地压在这个中年妇女佝偻的背上。但为了儿子,她仿佛有使不完的韧劲。

傍晚,“林记”收工后,晓燕推着自行车出来,看到农机厂下班的人流。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或灰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走出厂门。广播里播放着下班号和高亢的进行曲,但与工人们沉默疲惫的神情形成了某种对比。

厂区门口的黑板报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深化改革、提质增效”的标语,旁边贴着几张“安全生产月”的宣传画。几个年轻工人围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新贴出的“部分车间轮流放假通知”和“鼓励职工停薪留职自谋出路”的暂行办法,议论纷纷,脸上有担忧,也有跃跃欲试的躁动。

晓燕推车走过,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听说深圳那边电子厂真的招人,包吃住,一个月真能拿一百多…”

“…你敢去?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厂里虽然钱少,好歹有个保障…”

“…保障啥?没看刘师傅工伤躺家里,补偿款拖多久了?这破厂迟早…”

“…再看看吧…”

希望与迷茫,坚守与逃离,在这些普通的工人身上交织。他们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不同于特区的热火朝天,也不同于个体户的摸索闯荡,是一种在计划经济的余晖与市场经济的曙光之间,缓慢而沉重的转型阵痛。

晓燕忽然觉得,自己经营“林记”所遇到的原料、举报、罚款那些困难,与这些工人家庭面临的困境相比,似乎反而显得清晰和有机会克服。至少,她还能自己想办法,还能遇到李董事长那样的贵人。而这些被体制和时代裹挟的工人们,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回到“林记”仓库,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显得格外温暖。晓燕看着码放整齐的面粉和白糖,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庆幸。她更加坚定了要好好经营下去的决心,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能给马桂芳、王彩凤她们提供一份虽然微薄但稳定的收入,让她们在生活的风浪中,能多一块踏脚的甲板。

她拿出记账本,仔细核对着收支。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认真而坚定。外面的筒子楼里,依然传来各种生活的杂音——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电视机的声响、还有那永不熄灭的、为生活奔波劳碌的烟火气。

这就是八十年代厂区的生活,艰辛,琐碎,充满叹息,却也在困境中孕育着不甘和改变的可能。每一个灯火闪烁的窗口背后,都是一个努力生活的家庭,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代的重力,摸索着前行的方向。

晓燕知道,她的“林记”,也是这庞大图景中的一小块色彩。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这块色彩,尽可能的明亮和温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