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甜蜜的负担(2 / 2)

这笔收入,几乎抵得上她平日里在菜市场辛苦摆摊一个月的所得!

然而,这份甜蜜的负担刚刚卸下,新的、更复杂的难题便接踵而至。

娜塔莎的订单,仿佛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很快,通过专家家属圈子内部的口口相传,陆续有其他国家的专家家属找上门来,提出了各式各样、甚至有些稀奇古怪的需求。

德国专家的夫人想要一种“低糖、富含麸皮”的全麦饼;日本专家的家属希望能定制夹着鱼松和烤海苔的“咸鲜风味”薄饼;甚至那位带着私人厨师的法国专家,也派了人来,饶有兴致地探讨能否制作出一种接近“可颂”口感的起酥饼……

需求五花八门,要求愈发精细甚至堪称刁钻。订单批量虽然都不算巨大,但无一例外要求“纯手工制作”、“品质上乘”,并且愿意为此支付高昂的费用——通常以外汇券或一些紧俏物资凭证结算。

这些纷至沓来的订单,对晓燕而言,既是充满诱惑的机遇,也是步步惊心的挑战。她这间小作坊,设备原始,产能有限,她的知识储备在面对这些异国风味时,更是捉襟见肘。许多原料,诸如全麦粉、鱼松、优质海苔、乃至制作起酥所需的黄油,她不仅没做过,有些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根本不知该去何处寻购。

她开始疲于奔命。尝试新配方、学习新工艺、满城寻找稀缺原料、熬夜赶制订单。整个人像一根被持续拉扯的橡皮筋,紧绷到了极限。睡眠严重不足,眼眶下沉淀着浓重的青黑,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的脾气也变得有些急躁易怒。

娟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状态,试探着问:“晓燕姐,咱们……真的能接得过来吗?要不…推掉一些比较难的?”

晓燕看着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机会的外汇券,用力咬了咬下唇,眼里是固执的光:“接!能接多少接多少!”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压榨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精力。白天仍需去菜市场守摊(如今摊位几乎变成了纯粹的酱料展示点),下午和整个夜晚则完全扑在那间闷热的小屋里,钻研各式各样的“国际订单”。屋内堆满了各种陌生的食材和失败的试验品,显得拥挤而凌乱。

混乱之中,出错在所难免。一次给德国专家家的低糖全麦饼,她忙中出错,误将糖当作盐撒了进去,结果做出了一批味道诡异的甜咸混合饼,只能全部报废,损失惨重。还有一次因赶工心急,饼尚未完全冷却便装入盒中,水汽回流洇湿了包装,引来了客户的抱怨。

产品的质量,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

更大的隐患来自于原料供应。那些稀有的、进口的食材时有时无,价格波动极大。为了抢购到一点必需的黄油,她不得不求助赵大军去找他那些门路广的“哥们”想办法,代价是允出去几张成品饼。为了买到符合要求的烤海苔,她跑遍了全市大小副食店和侨汇商店,几乎磨破了鞋底。

成本在急剧攀升,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摆摊时那种锱铢必较、如履薄冰的状态,甚至更为糟糕。因为现在的每一次投入,风险都远比当初卖几瓶酱、几张饼要大得多。

一天深夜,她正手忙脚乱地同时照看着三锅不同的馅料——一锅豆沙,一锅苹果酱,还有一锅试验性质的蘑菇鸡肉馅。炉膛里因新添了蜂窝煤而火势过旺,那锅苹果酱毫无征兆地“噗”一声沸腾溢出,粘稠滚烫的糖浆泼洒在炽热的炉壁上,瞬间爆起一股浓黑的焦烟和刺鼻的糊味!

她吓得失声惊叫,手忙脚乱地去端滚烫的锅子,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锅子“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滚烫的、粘稠的果酱四处飞溅,一片狼藉。

看着满地黏糊糊、黑漆漆的残骸,闻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焦糊气味,再低头看看自己瞬间烫红起泡的手指,以及屋里堆积如山、亟待完成的订单……连续多日积累的疲惫、压力、委屈和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她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蹲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动了隔壁的周奶奶和邻里。周奶奶披衣过来,推开虚掩的房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她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心疼地叹息:“孩子啊,这么拼命是图个啥呀?钱是赚不完的,可身子骨是自己的,熬坏了可怎么得了……”

晓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我…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订单…外汇券…机会难得…”

她恍然惊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为了抓住这些诱人的机会赚钱,她拼命接下所有订单;订单越多,她就越是忙乱不堪,成本越高,质量越难保证;而为了维持信誉、弥补失误,她又不得不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从而变得更加焦虑、疲惫,濒临崩溃……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出路吗?母亲留下这本食谱的初衷,难道是让她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地去制作各种自己并不熟悉、甚至有些奇怪的饼点吗?

曾经代表着希望和转机的甜蜜订单,如今变成了压在肩头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外汇券那诱人的光芒,此刻也掩盖不住她身心俱疲的黯淡与茫然。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带着痛楚地思考:也许,娟子说的是对的?她是不是应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究竟什么才是适合自己的道路?

可是,如果真的停下来,她又该往哪里去?难道退回那个只能售卖冷饼凉粥、看不到丝毫希望的菜市场角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