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一早,汴京的雪总算歇了。阳光穿破薄云,洒在沿街的青石板路上,残雪嵌在石板缝里,被映得像撒了把碎银,行人走过时,鞋底蹭着雪沫子,咯吱作响。
今日要去郦宅给亲祖母郦娘子请安,琼奴天不亮就起了身,在妆台前细细备礼。
一匣婺州特产的紫铜暖手炉,炉身刻着持荷童子纹,童子衣袂的褶皱都凿得清晰,指尖一碰满是温润。
还有包当归,用米白棉纸裹着,纸角印着婺州药坊的朱红小印,还带着点干燥的药香,都是知许特意从婺州捎回来的。
“你郦祖母冬天手脚总凉,这暖手炉她准用得上。”
琼奴帮知许理了理宝蓝色锦袍的领口,又伸手掸掉他肩上沾的细碎雪屑,“去了多陪她说说话,别总闷着,她这些年没见你,心里最惦记。”
说着把礼物递给小厮,反复叮嘱:“小心捧着,别磕着暖手炉的边儿。”
知许点头应下,带着两个随从坐上青布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街边的红灯笼还垂在门楣上,衬着残雪格外喜庆。郦宅离折府不远,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刚掀帘下车,守在门口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他穿着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个布缝的暖手囊。
见了知许,忙把暖手囊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拱手:“郎君可是来了!老夫人一早就在暖阁等着,隔半个时辰就问我‘知许到哪条街了’。”
跟着老管家往里走,郦宅的庭院里栽着几株腊梅,开得正盛。
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风一吹,鹅黄的花瓣裹着雪沫子落下来,沾在衣襟上,带着清冽的冷香。
穿过月亮门,暖阁的香气先飘了过来。是郦娘子常煮的姜枣茶,混着绣绷上丝线的淡香,暖融融的,一靠近就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掀开门帘,就见郦娘子坐在靠窗的圈椅上,裹着件枣红色锦缎披风,披风领子里还衬着圈白狐毛,显得格外暖和。
她手里捏着绣绷,正绣一朵红梅,针脚细密,见知许进来,立刻放下绣绷,指尖还沾着点粉线,忙用帕子擦了擦,快步上前:“我的乖孙儿,可算来看祖母了!”
知许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祖母安好,孙儿知许给您请安。”
郦娘子一把拉住他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遍,眼圈微微泛红:“怎么瞧着脸尖了些?
在婺州是不是总熬夜读书,没好好吃饭?先生没苛待你吧?”一连串的问句,满是疼惜。
“孙儿很好,祖母放心。”知许扶着郦娘子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绣凳上。
“书院的饭食虽不如家里精致,却也合口;先生待我们宽厚,有次上次赶课业熬到半夜,先生还让杂役煮了冰糖雪梨给我们润喉呢。”
说着朝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把礼物呈上来,暖手炉放在桌上,发出轻浅的磕碰声。
郦娘子伸手摸着暖手炉上的持荷童子,指腹蹭过童子的衣纹,笑得眼角都皱了:“你这孩子,心细得很,知道我冬天离不得暖手的物件。”
说着朝里屋喊了声:“嬷嬷,把我给知许留的点心端来,再温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