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汴京,寒风裹着碎雪沫子扑在檐角,簌簌落进青瓦缝里,折府内却暖得像拢了团温煦的春阳。
院门上的烫金春联是折淙亲笔写就,“万象更新”四字笔力浑厚,墨色映着朱门格外精神;连墙角堆着的年货都染了暖意。
成捆的松柏枝带着山林清冽气,两坛屠苏酒封着暗红泥印,小厮拎着的竹篮里,软糕裹着绵白糖,甜香丝丝缕缕飘进东厢房。
东厢房内,折老夫人歪在铺着驼绒软垫的圈椅上,手里攥着紫铜暖手炉,指腹摩挲着炉身的八宝纹,目光却落在院外的石板路上,时不时抬手拢拢肩头的锦披风。
琼奴坐在旁边的绣凳上,正将一件浅灰色棉袍搭在楠竹架上。指尖轻轻拂过衣摆的银线云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是她熬夜绣的。
“娘,您瞧,这是前月给知许做的,新弹的棉花蓬软,湖州细布贴身穿不扎人,冬日挡风正好。”
她怕棉袍堆着起皱,特意拉展衣襟,连袖口的褶皱都捋得平整,好让知许一回来就能穿。
折老夫人抬眼望了望巷口方向,声音里裹着几分盼切:“按路程算,今日该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清亮的通报:“郎君回来了!码头来报,郎君的船刚靠岸,这就到府了!”
两人急忙起身往外走,刚到廊下,就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被掀开,知许弯腰从车上下来。
他比三年前拔高了半头,肩背宽挺得像株新抽枝的青松,再不见当年怯生生的模样;身上那件青色棉袍是去年离家时琼奴缝的,料子扎实,只在袖口沾了些赶路的风尘,却洗得干净。
脸上褪去了稚气,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鼻梁下的薄唇抿着,眼神亮得像淬了墨的星子,还映着院中的红灯笼,满是归乡的欢喜。
手里提着个素布包,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浅淡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祖母!娘!”知许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些轻快,还裹着归乡的雀跃,语气却依旧稳当。
折老夫人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腕间的暖意,眼圈轻轻泛红:“回来就好,路上冻着没?马车里垫的厚褥子够不够?”
知许顺势弯下腰,让老夫人握得更省力些,笑着摇头:“不冷,小厮提前在马车上焐了炭盆,一路都暖烘烘的,连脚都没冻着。”
琼奴接过他手里的布包,触手便觉里面是书卷的硬壳,轻声道:“快进屋,刚温了姜茶,喝一碗暖暖身子。”
进了屋,丫鬟端上青瓷碗,姜茶冒着轻烟,知许接过喝了半盏,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赶路的倦意消了大半。
他打开布包,把东西一一取出:“这是书院周先生送的碑帖,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拓本,爹去年总写信说想临。
这包是婺州的咸酥饼,新收的芝麻磨得细,祖母兴许爱吃;还有这个——”
他拿起个小纸包,里面是云雾茶,“婺州山场的新茶,给娘的,煮来十分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