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青苗法实施细则初稿完成。
苏明远将厚厚一摞文书送到政事堂,王安石亲自审阅。他坐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等待着王安石的评判。
王安石一页一页地翻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在某些条款上画圈标注。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期间没有人敢出声。
做得不错。王安石终于抬起头,眼中露出赞许,条理清晰,考虑周详。不过,有几处需要修改。
他翻到其中一页:这里你写道,各州府应设立专门机构,监督青苗钱的发放和回收,防止贪腐。这一条可以删去。
为何?苏明远不解,若无监督,恐怕会生弊端。
正因为会生弊端,才不能这么写。王安石淡淡地说,你设立专门监督机构,等于承认我们的官员不可信。这会让那些反对派抓住把柄,说我们的政策本身就有问题。而且,多设一个机构,就多一笔开支,得不偿失。
苏明远沉默了。他明白王安石的逻辑——为了推行新政,不能让人看出任何漏洞,哪怕明知有问题,也要装作完美无缺。
还有这一条。王安石继续道,农户若因灾年等不可抗力无法还款,可申请延期或减免。这一条也要删。
可是,相公……苏明远急了,若遇灾年,农户本就困难,若还强迫其还款,岂不是逼人入绝境?
明远啊,你还是太心软。王安石摇头,政策就是政策,不能有例外。一旦开了减免的口子,人人都会以灾年为由拖欠不还,到时候朝廷的钱如何收回?新政如何维持?
可是……
没有可是。王安石的语气变得严厉,你要明白,我们推行新政,是为了强国富民,是为了改变大宋积弱的局面。为了这个大目标,必然会有牺牲。你不能因小失大,因为几个农户的哭诉,就动摇了大局。
苏明远被说得无言以对。王安石的逻辑似乎无懈可击——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可是,那些被牺牲的人呢?他们就该为这个买单吗?
学士,回去按我说的修改,三日后再呈上来。王安石吩咐道。
苏明远机械地应道。
走出政事堂,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走在宫道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王安石的话,和那几个农户的恳求。
他该怎么办?按王安石的要求修改,那些保护百姓的条款就会被删除,青苗法的弊端就会暴露无遗。可若不按要求修改,他这个主持人就会被撤换,换一个更听话的人,结果只会更糟。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回到公房,刘秉等人还在等他。见他面色阴沉,都不敢多问。
刘兄,你说……苏明远突然开口,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是对的吗?
刘秉一愣,随即苦笑:学士,下官不过是一介小吏,哪里敢妄议对错?只能听命行事罢了。
可你心里,一定有答案吧?苏明远追问。
刘秉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学士,下官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这青苗法,初衷固然好,可若执行不当,恐怕真如那些反对派所言,会害了百姓。可是,下官一介小吏,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那我呢?苏明远苦笑,我现在主持制定细则,我说话应该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