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初入官场,本不该过早涉足这些是非。韩绛语气转为缓和,然而时局如此,由不得人置身事外。王相公对学士颇为看重,以为学士乃可造之才。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自己的价值,又暗示了不合作的后果。苏明远沉默片刻,道:学士承蒙相公看重,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相公深夜召见,究竟有何吩咐?
韩绛站起身,背着手在厅中踱步:范纯仁,学士当识得此人?
苏明远心头一震。范纯仁,范仲淹之子,为人正直,学问深厚,在朝中颇有清望,是保守派的中坚人物。更重要的是,苏明远与他在翰林院时曾有数面之缘,彼此颇有好感。
范次山乃名门之后,学养深厚。苏明远小心措辞,学士曾与他在翰林院共事,颇蒙其指点。
正因如此,才要请学士出马。韩绛停下脚步,盯着苏明远,圣上近日欲设青苗法,以济贫农。此乃德政,然保守派百般阻挠。范纯仁在御史台位高权重,近日频频上疏,言青苗法与民争利,必生祸患。若不能掌握他的把柄,只怕青苗法难以推行。
苏明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刺探范纯仁的隐私,找到攻击的把柄。这种手段在现代政治中他见多了,可当要自己亲手去做时,那种道德上的不适感如潮水般涌来。
相公是要学士……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过是略施小计,探查一二罢了。韩绛轻描淡写地说,学士与范纯仁有旧,他必不设防。只需在寻常往来中,留意一些他的动向、私下言论,若有机会,查看一二文牍即可。
苏明远沉默了。在现代,这叫间谍,叫背叛。可在这个时代,这只是政治斗争的寻常手段。他曾在史书上读到无数这样的故事,当时只觉得波澜壮阔,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这背后的重量。
学士在犹豫?韩绛的声音变得低沉,学士初入官场,或许不明白其中厉害。王相公推行新政,阻力重重,若无强力手段,如何能成?范纯仁虽为正人,然其阻挠变法,实为社稷之害。学士难道要为一人之私情,而误国家大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苏明远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将肮脏的手段包装在道德的外衣下罢了。他曾以为自己在这个时代能够保持某种清高,如今才发现,一旦入局,由不得人身退。
相公,此事……苏明远犹豫着。
学士不必现在答复。韩绛摆摆手,只是希望学士明白,在这朝堂之上,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学士若能助王相公一臂之力,他日变法大成,学士之功,自不会被忘记。
这是威逼利诱了。苏明远苦笑,他本以为凭借一点小聪明可以在这宦海中游刃有余,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漩涡才刚刚开始。
学士回去细想。韩绛示意谈话到此为止,不日会有人联络学士。记住,此事务必保密,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苏明远拱手告退,走出院门,夜风拂面,却带不走心中的沉重。回府的路上,他想起范纯仁与他在翰林院时的一次谈话。那时范纯仁曾言:为官之道,守正为先。虽千万人,吾往矣。当时他还很佩服这种坚守,如今自己却要去做背叛这种坚守的人。
回到府中,他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月光洒在案上那本《资治通鉴》上,他翻开书,看到臣光曰一段,忽然苦笑。司马光在后世被认为是保守派的代表,可他现在要帮助王安石对付司马光一党。历史的荒诞,莫过于此。
但更荒诞的是,他必须做出选择。在这个时代,中立意味着被双方都视为敌人。他可以拒绝韩绛,然后呢?他在这官场中还能走多远?
知不可忽骤得……他喃喃自语。先生的这句话,如今听来竟是如此苦涩。有些知识,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来自血与火的淬炼。他终于明白,要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代价,或许就是他曾经坚守的某些原则。
窗外,更鼓响起,天将破晓。而苏明远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