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亲自给苏明远添茶:老夫今日请明远来,其实是有些话想说。明远年轻有为,又是状元出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正因为如此,更要懂得进退之道。
还请刘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刘侍郎重新落座,老夫只是想说,朝堂之上,单打独斗是成不了事的。要想有所作为,就得有人支持。而要得到支持,就得懂得人情世故。
他说得很直白了——要想在官场混下去,就得学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苏明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刘大人的意思,明远明白。只是明远才疏学浅,不知该如何报答大人的提点之恩。
这是在问:你要我做什么?
刘侍郎笑了:明远太客气了。老夫也没什么要求,只是希望明远在向朝廷禀报时,能够……如实禀报就好。
如实禀报?
苏明远听出了弦外之音。刘侍郎这是要他在报告中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问题,不要深究,更不要上纲上线。
刘大人放心。苏明远点头,明远向来实事求是,该报的一定报,不该报的也不会妄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答应了,又没有明确承诺。
刘侍郎显然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他沉吟片刻,落下一子,直接断开了苏明远的两块棋:明远,老夫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人但说无妨。
老夫知道明远心中有理想,想要做一番事业。这份志向很好,老夫也很欣赏。刘侍郎语重心长地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制度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明远若是太过刚直,恐怕会碰得头破血流。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明远的眼睛:老夫见过太多像明远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初入仕途,满怀理想,想要改变一切。但最后呢?有的被贬谪外放,有的郁郁而终,真正能够有所作为的,寥寥无几。
那依刘大人之见,明远该如何行事?
很简单。刘侍郎伸出一根手指,识时务者为俊杰。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妥协的时候妥协。这样才能在官场上走得长远。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而且,老夫可以向明远保证,只要明远愿意通融一二,老夫和几位同僚,一定会在朝中全力支持明远。明远的才华,配得上更高的位子。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只要苏明远答应不追究税赋问题,刘侍郎等人就会在朝中支持他升迁。
苏明远看着棋盘上那颗断开他棋筋的白子,忽然笑了。
刘大人的一番好意,明远心领了。只是……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旁边,有些事情,不是明远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的问题。
这一子下得恰到好处,不仅救回了被断的黑棋,还反过来威胁到了白棋的安全。
刘侍郎脸色微变。
苏明远继续说道:明远虽然年轻,但也知道官场规矩。刘大人所说的道理,明远都懂。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明远出身寒门,一路走来,见过太多百姓疾苦。若是明远为了自己的前途,对那些苛政视而不见,那明远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读书人?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刘侍郎一时无言以对。
气氛有些僵硬。
良久,刘侍郎才叹了口气:明远有如此气节,老夫佩服。只是……老夫还是那句话,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他落下一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明远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不仅事情办不成,还会给自己招来麻烦。朝中有些人,可不像老夫这么好说话。
这是在警告苏明远了。
苏明远沉默片刻,落下一子。这一子下得很微妙,既保护了自己的弱点,又为将来的攻击留下了伏笔。
刘大人的好意,明远明白。他缓缓说道,只是明远还是那句话——据实禀报。至于该如何处理,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明远一个侍郎能决定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没有答应帮刘侍郎隐瞒,也没有说一定要严惩。一切按规矩来,让上面去定夺。
刘侍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希望明远三思而后行。
两人又下了几手棋,但双方都已经心不在焉。
最终,棋局在半目胜负中结束,算是和棋。
刘侍郎收起棋子:今日这局棋,算是平分秋色。只希望将来明远在朝堂上的棋局,也能下得如此从容。
承刘大人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