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铅灰色的云层就从北面的山脊后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住了整个磐石湾山谷。空气闷热而潮湿,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偃旗息鼓,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着四野。
这寂静,却被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嗡嗡声打破。
杨帆正与陈明、青山在指挥部外商讨夏粮征收的细节,闻声猛地抬头。只见东南方向的云层下,一个黑点正迅速逼近,那嗡嗡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飞机!是鬼子的侦察机!”陈明脸色一变。
那架涂着猩红膏药标志的日军九四式侦察机,飞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山梁掠过,机翼下的观察窗清晰可见,仿佛一双阴冷的眼睛,正贪婪地审视着山谷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营房、每一条小路。它在磐石湾上空盘旋了两圈,巨大的阴影和轰鸣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也揪紧了地面上每一个军民的心,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向来路飞去,消失在云层中。
“以前从没有过……”青山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鬼子这是把咱们当成心腹大患了。”
杨帆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架侦察机,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连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不安。
这不安,来自于赵老黑侦察分队不断送回的情报:周边几个主要据点的日军,近期都得到了加强,不仅兵力增加,还运来了数量可观的山炮和重机枪,囤积了大量的弹药和粮草。伪军内部也流传着“皇军要荡平磐石湾”的消息,气氛异样。
这不安,也来自于王老蔫从内线获得的只言片语:“...上面很重视,要求务必彻底解决杨部...动作会很大...”
更来自于支队那部宝贵的电台。负责电讯的战士,虽然无法完全破译日军更换后的新密码,但从频繁调动的电文呼号、方位以及长度判断,敌人正在策划一次多路、协同的进攻行动。
“不能再等了。”杨帆转身,大步走回指挥部,声音不容置疑,“通知所有营以上军事干部,行政委员会全体委员,一小时后,紧急军事会议!”
一小时后,原本还算宽敞的指挥部木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气。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军用地图,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标注出了敌我态势和各种箭头。
杨帆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严峻的面孔:有一脸杀气、摩拳擦掌的铁柱;有面色沉静、眼神专注的陈明;有捻着胡须、陷入沉思的青山;有负责后勤、眉头紧锁的赵大海;有刚刚赶回、一身尘土和汗水的赵老黑和王老蔫;还有农会的李老栓、被服厂的周大姐等地方代表。
“情况,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杨帆开门见山,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地图,“综合各方面情报判断,日军正在集结兵力,目标直指我磐石湾根据地。这一次,不是小股部队的骚扰,不是经济封锁,而是一次旨在彻底摧毁我们、拔掉这颗钉子的军事扫荡!”
他手中的木棍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目前判断,敌人很可能从东面的黑风口、南面的三道梁、西面的老鹰嘴,至少这三个方向,同时向我们压过来。兵力,初步估计,不会少于一个日军加强大队,加上配合的伪军,总兵力可能超过两千人!并且,他们配备了至少两门以上的山炮和数量不明的迫击炮、重机枪!”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千多装备精良的敌人!而磐石湾支队,就算加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民兵,总兵力也不过一千五六,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怕个球!来了就跟他们拼了!”铁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拼?拿什么拼?”陈明冷静地反问,“敌人有山炮,可以远距离轰击我们的工事。我们呢?最好的武器就是几门迫击炮,炮弹还少得可怜。硬碰硬,正中敌人下怀!”
“陈参谋长说得对。”青山接过话头,“敌人这次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我们必须避其锋芒,不能硬扛。要充分发挥我们地形熟悉、群众基础好的优势,把敌人放进来打,用游击战、运动战消耗他,拖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