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铁柱焦急的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赵老蔫赶紧给他喂了点水。
缓过一口气,杨帆不再试图说话,他只是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墙上挂着的那张简陋的、标注着防御部署的草图,然后又指指铁柱,最后,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意思不言而喻——指挥权在你,打!
铁柱看着杨帆那虚弱却决绝的眼神,看着那紧握的拳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压力。他重重地“嗯”了一声,虎目含泪,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杨帆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臂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但眉宇间那抹属于指挥官的坚毅,却并未散去。
铁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杨帆,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湿土和火药味的空气,大步走出指挥所。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覆盖下来。雨终于停了,但阴云未散,没有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山寨像一头受伤的、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山脊上,每一个射击孔后,每一段寨墙下,都潜伏着与它同生共死的战士。
山下,鬼子的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肆无忌惮的狂笑和异国的歌谣,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屠杀。
山上,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是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提前哀悼。
铁柱巡视着阵地,他能听到身边弟兄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能看到黑暗中那一双双死死盯着山下的、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的眼睛。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半个没舍得吃完的、已经冰冷的白面馍馍,和一颗拧开了盖子的手榴弹。
他停在主阵地的一段寨墙后,挨着石头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辽十三式步枪轻轻放在身旁,开始最后一遍检查。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怕吗?”他低声问身边的石头,也是问自己。
石头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稳定:“我的枪,等着喝血。”
铁柱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他没再说话,只是和阵地上的所有人一样,将身体尽可能低地伏在潮湿冰冷的泥土上,睁大眼睛,望向东方那一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最深沉的黑暗。
那里,黎明即将到来。
而伴随黎明一同到来的,注定是泼天的血雨,和震耳的枪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