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侦察机那令人不安的嗡嗡声,虽然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但它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山寨每一个人的心里。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粉碎,大战将至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黑瞎子沟上空,连林间的鸟雀都仿佛噤了声。
临时指挥所里,油灯的光晕摇曳着,映照着铁柱愈发黝黑消瘦的脸庞,也映照着王老蔫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杨帆依旧昏迷着,高烧未退,偶尔的呓语也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音节。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他们两人肩上。
“飞机都派出来了,鬼子这是铁了心要一口吞了咱们。”铁柱的声音沙哑,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老蔫叔,寨子里这些老弱妇孺,不能再留了。真打起来,枪子炮弹不长眼,咱们护不住他们。”
王老蔫沉重地点点头,他肩胛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里的焦虑:“是啊,得赶紧送走。排长之前选的那个备用洞穴,‘狡兔三窟’里最隐蔽的那个,正好用上。就是这路上……”
“路上我来安排!”铁柱斩钉截铁,“必须万无一失!”
命令下达,山寨立刻行动起来,但这一次的行动,带着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不再是军事部署的肃杀,而是生离死别的沉重。
老柴头红着眼圈,带着后勤组的人,将仓库里最后那点粮食,绝大部分都打包起来,只给战斗人员留下寥寥几日的口粮。几个负责照顾伤员的婆娘,默默地将干净的纱布、草药分出一大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声。
夜里,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转移开始了。老猎户孙老爷子拄着棍子走在最前面,他熟悉这山里每一条兽径。后面跟着的是互相搀扶的老人、面色惶惑的妇女,还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或用布带缚在背上的孩童。
铁柱亲自带着一支精干的小队负责护送和警戒。他没有选择相对好走但容易暴露的大路,而是钻进了密林深处,沿着一条只有老猎人才知道的、几乎被荆棘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蜿蜒前行。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被绊倒的闷哼。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那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熟悉家园的眷恋,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被这黑暗和寂静吓坏了,趴在母亲瘦弱的背上,开始小声地哭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妞妞不哭,不哭啊……”母亲焦急地拍抚着孩子,自己的声音却也带上了哭腔。
走在前面的铁柱听到动静,心里一紧,赶紧示意队伍暂停。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前几天手下弟兄们采来的、一直没舍得吃的几颗野山莓,虽然有些干瘪,但还带着点甜味。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颗,压低声音,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柔和的语气说:“妞妞乖,看,铁柱叔这儿有甜甜果,吃了就不怕黑了,好不好?”
那带着厚茧、沾着泥土的手指捏着那颗小小的、深红色的野果,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小女娃抽噎着,犹豫地接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甜味似乎驱散了一些恐惧,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细微的呜咽。
铁柱心里酸涩难言,他把剩下的野果都塞给那母亲,转身,继续沉默地在前开路。这个战场上杀鬼子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沿途,他按照事先的计划,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和制高点上,留下了隐蔽的哨位。这些哨兵,大多是伤愈后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或者年纪稍大的老队员。他们将在这里建立起一条接力式的通讯和警戒线,一旦发现敌情,就用约定好的、极其隐蔽的方式向山寨和洞穴两个方向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