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穗踩着结冰的田埂回来,鹿皮囊里的马铃薯粉还在响。一路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艾草绳,绳子还带着微微的震动感,让她想起昨日单于腰间玉佩的异动,心中暗自警惕。
她没进屋,先绕到祠堂后墙,伸手摸了摸梁上那块松动的瓦。指尖触到布条,抽出半截滑翔翼的绑带,干了,没被雪浸过。她松了口气,把绑带塞回原处,拍了拍手。
祠堂前已摆好供桌。赵德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铜杖,见她过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这铜杖是赵家村祖传之物,据老辈人说,曾是开村先祖持以定界立规的信物,通体无纹却沉如铁石,村中只赵姓族长可执,历来有诸多神秘传闻。祭祖要开始了,妇人不能进前殿,她站在院外第三块青石上,正好能看见供桌底下阿禾的脚尖。
阿禾弯腰献粮,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她把新蒸的荞麦团放进碗里,起身时脚后跟压了压供桌下的草垫。陈麦穗眯了眼——那是暗号。
她转身往晒场走,一路上没回头,进了灶房才从鹿皮囊里摸出炭笔,在陶片上写了个“转”字。这法子是阿禾前夜悄悄告诉她的:将消息写于陶片,烧成灰混入菜筐底的豆酱中,气味不显,却能被识得暗号的人辨出。笔画刚落,她就划了根火柴点着,陶片烧到一半,她把灰烬倒进井边的菜筐里。菜筐底下压着几块发酵豆酱,酱香混着灰味,飘得不远,但足够。
晚饭时村里就传开了。说是昨夜有老汉梦见先祖显灵,说村子里进了灾星,专克祖宗传下的规矩。又说那灾星不敬灶神,不拜祠堂,反倒把农书当经文供着,迟早引来天火。
陈麦穗啃着冷馍,听赵王氏在隔壁大声骂女儿:“谁让你背那劳什子农书的?那是女人能碰的东西?”接着是擀面杖砸案板的声音,震得灶灰直掉。
她没理会,只把馍渣捏成小团,蘸了点秦酒,放在窗台上。半夜,她听见老鼠啃食的声音,爬起来看,馍团没了,窗台留下一串湿脚印——有人来过。
第二天晌午,她在晒场支起铁锅,锅底垫了层干稻草。她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藤条缠在酒壶上,快速摩擦。壶身发热,她撒了把马铃薯粉,火“轰”地窜起来。围观的人还没回神,她故意手一抖,火星溅到稻草堆上,火苗立刻舔上半边晒架。
她没扑火,反而退后两步,冷着脸说:“昨夜又梦见先祖了。他说,有灾星入村,毁我传承,唯有烧尽妖书,才可平息天怒。”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头走开,也有几个年轻后生眼神亮了。
当晚,她躲在祠堂梁上,滑翔翼披在身上,耳朵贴着木缝。们直奔西厢——那里是她存放农技手稿的地方,墙上钉着木架,上面摞着陶片、竹简、羊皮卷,还有一本用粗线缝好的《农书要略》。
赵虎一把抓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冷笑:“就这破玩意儿,也敢称天书?”他“哗啦”一声撕开封面,又撕了两页,扔在地上踩了踩,浇上油,划了火柴。
火光腾起的瞬间,陈麦穗解开绑带,滑翔翼展开,她顺着梁上滑索直冲而下。落地时脚跟一拧,左手拍向藏在供桌下的青铜残片。残片与酒壶底的铁圈一碰,发出轻微“嗡”声。
空中忽然亮了。
《农书要略》的字一行行浮起来,墨黑如刻,悬在半空。从“深耕法”到“堆肥比例”,从“曲辕犁图”到“蒸馏提纯”,一页页翻过,像有人在看不见的纸上书写。火光映着字影,投在祠堂墙上,连屋檐下的冰溜子都染成了墨色。
所有人都僵住了。赵虎举着火把,手在抖。
陈麦穗站在投影中央,左腕上的艾草绳轻轻颤了一下。她没看赵虎,而是抬头望着那行行浮现的文字,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书可焚,法不可灭。你们烧得掉竹简,烧不掉种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