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正直者,伪善者。(2 / 2)

“然后,他拍了拍手。”

“宫廷的侍从们,抬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用天鹅绒覆盖的箱子,走了进来。他们将箱子一一打开,那耀眼的金光,几乎要刺瞎我的眼睛。”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至今仍心有余悸的震撼。

“莫德雷德,你知道吗?

我,一个羽翼大公,一个统治着正直之城欧尼斯,拥有着富庶领地的羽翼大公。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钱!”

“金币、珠宝、魔法宝石。

只要是用财富能换来的东西都堆积如山,那不仅仅是财富,那是一股足以让任何王国都为之疯狂的力量!

陛下告诉我,那是我那座正直之城,整整五年,才能勉强理论上收上来的税收总和!”

“然后,陛下又告诉我,”

阿加松的声音变得干涩:

“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仅仅是那个被我杀死的侯爵,通过奴隶贸易,在短短一年之内,‘孝敬’给国库的部分。”

“只是一年,只是一个侯爵。”

阿加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陛下没有再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君主的口吻对我说话。

他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为国事操碎了心的老朋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一笔一笔地,和我算起了账。”

“他说,经营一个国家,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军队的开支,官员的俸禄,道路的修缮,与其他国家的政治斡旋,皇室的联姻……每一个地方,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去维系。”

“而帝国的税收,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天灾、人祸。

尤其是地方贵族的贪腐和抵制……”

阿加松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学着他记忆里鹰之主德法英的模样:

“然后,他看向我,用一种既欣慰又无奈的语气说:

“尤其是你,我亲爱的阿加松。”

你有多少次,因为你那份宝贵的正直,而免除了领地上那些遭遇了不幸的平民的税收?

你作为一位羽翼大公,每年上缴给国库的税金,甚至还不如一些富庶的侯爵领。’

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怪你。”

陛下说,‘我甚至欣赏你这份正直。

可你也要明白,为了让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能继续运转下去,为了让我的军队能有钱去抵御外敌,有些…不那么光彩的钱,也是必须的。’”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亲爱的阿加松,我亲爱的羽翼大公,’”

阿加松模仿着皇帝的语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请让你的这份正直,只在你那美好的正直之城欧尼斯里运转,好吗?

有些事情,只要你不去调查,它们就会被藏得很好,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阿加松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直视着莫德雷德啊:

“最可笑的是,我知道,陛下他,也是个正直的人,他从未改变。”

“当年,在他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他曾对我许诺,他要统一整个大陆,建立一个再无纷争的、永恒的帝国。

正是因为他这份伟大的理想和能力,我才会不惜一切地辅佐他。

也正是因为我的这份尽心尽力,他才会给予我这近乎溺爱的、绝对的信任。”

“他没有变,他只是……比我更聪明,更懂得如何去妥协。”

“那一天,我看着他那本厚厚的账本,看着上面那些冷酷的数字。

我突然发现,一个侯爵所把持的、肮脏的奴隶贸易,所能提供的金钱,竟然真的比我这个羽翼大公,用尽全力去发展领地,所能创造的财富,要多得多,多得多……”

“那一刻,我所有的‘正直’,所有的‘信念’,在那冰冷的、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莫德雷德啊,莫德雷德,我亲爱的朋友。”

阿加松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醉意和深深的痛苦。

“他们都说,正直应该要贯彻到底,不应因任何事情而动摇。

他们都说,正直的剑,应该保护所有的人。

就连我的口头禅都是:

正直的事情总得有人来做。”

“虽然偶尔我能不受外界因素,将我的正直给贯彻到底。

但很多时候,我的这份正直,只执行到了一半。”

“我杀了一个侯爵,却无法根除那条罪恶的贸易链。

我拯救了一批奴隶,却无法改变这个将人视为货物的世界。”

“我算什么正直者?”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自我厌恶的质问。

“我只是一个…一次又一次,在现实面前,低下了高贵头颅的……”

“伪善者!”

听完阿加松那番充满了痛苦与自我否定的独白,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重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地跳动着,将两人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莫德雷德却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阿加松抬起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莫德雷德。他不明白,在听完这样一个沉重而悲哀的故事后,对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你在笑什么?”阿加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沙哑的质问。

“我在笑,我亲爱的大公阁下。”

莫德雷德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阿加松,而是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宁静的雪景。

“我在笑,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伪善者,却恰恰证明了,你是这个帝国里,最‘正直’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阿加松皱起了眉。

莫德雷德转过身,脸上那抹浅笑,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只有真正的正直者,才会在面对世界的肮脏与自身的无力时,感到如此深刻的痛苦。”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阿加松所有自我厌恶的伪装。

“一个真正的伪善者,是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的。他们只会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妥协与软弱,包装成‘顾全大局’的智慧,然后继续享受着那份由罪恶换来的、心安理得的荣华富贵。”

“而你,阿加松大公,”莫德雷德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你痛苦,你挣扎,你厌恶那个向现实低头的自己。这本身,就是你‘正直’的最好证明。”

一番话,说得阿加松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对方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

随后莫德雷德起身,打算去开窗子。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阿加松看着那个站起身来,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的莫德雷德,忍不住问道。

莫德雷德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自信而又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因为,再说下去,就变成空口无凭的吹嘘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让那冰冷的、带着雪花气息的夜风,吹散了房间里的酒气与沉闷。

“你做得很好,阿加松大公。在那个位置上,在那样的现实面前,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阿加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炙热的火焰。

“但是,我会做得更好。”

“有些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落后,一种愚蠢无比的罪恶。

却总有一些人,沾沾自喜,将它奉为生财有道的捷径,将它视作理所当然的规则。”

“而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就是要将这些所谓的‘规则’,连同那些制定规则的人,一同碾得粉碎。”

“不过,就像我说的,空口无凭。”

他对着阿加松,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所以说,等待吧。到时候,你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