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古日格悄然攫取着战场上的亡魂,内心在思考莫德雷德的话语。
另一边的战场侧翼,劫后余生的巴图,正带着他麾下仅存的、士气低落的游骑兵,狼狈不堪地向后方溃退。
与库玛米的对决,让他损失惨重。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那位“血腥棱星”和他那支同样精锐的繁星游骑兵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撤!快撤!”
巴图嘶吼着,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脱离这片该死的地狱,离那些繁星的怪物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出生天时,几个沉默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哈里发御风者。
他们没有参与追击,只是静静地立马在草原上,那身漆黑的重甲在夕阳下散发着不祥的光芒,仿佛几尊从地狱归来的死亡骑士。
“埃米尔。”
为首的一名御风者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而毫无感情:
“哈里发大人有令,命你立刻重整部队,原地待命。”
“待命?!”
巴图听到这话,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他指着远处那片已经分出胜负的战场,状若疯魔地咆哮道:
“你眼瞎了吗?!没看到我们已经输了吗?!大巫她自己都被俘虏了!还待什么命?!等死吗?!”
“你有病是不是,哈里发都输了,你让我一个埃米尔去和繁星的怪物打”
“我告诉你们!我不会再为了一场必输的战争,去牺牲我任何一个族人!我要带他们回家!”
他癫狂地嘶吼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恐惧与不甘。
然而,那几名御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哈里发没有输。”
为首的御风者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带丝毫情感的语调。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巴图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遥远的地平线。
“你看。”
巴图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足以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怖景象。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风”,正缓缓地向这边移动。
那不是自然的风。
那是由百位哈里发御风者组成的军团!
与之前那二十几名御风者一模一样的、化身为黑色烟雾的恐怖骑士,所组成的……一支真正的、黑风军团!
他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们汇聚成的黑色烟雾,几乎遮蔽了整个地平线,让那即将落下的夕阳,都黯然失色。
他们无声无息地前进着,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大地哀鸣。
实质般的压迫感,即使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也让巴图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这不可能……”
巴图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幻觉般的景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那……那是什么……”
“那是哈里发真正的力量。”
为首的御风者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苏丹陛下,赐予哈里发大人的、足以碾碎一切敌人的底牌。”
巴图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古日格那张枯瘦的、总是挂着无所谓冷笑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地明白了。
之前那场看似惨烈的决战,那些被当做炮灰消耗掉的马穆鲁克,那些被派出去与繁星骑士团硬撼的御风者,甚至包括古日格她自己的被俘……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制造死亡。
制造足够多的、高质量的死亡!
死去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繁星的骑士,还是喀麻的士兵,他们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都将成为古日格“亡风”秘术最完美的燃料。
而这支从地平线尽头出现的、真正的黑风军团,才是古日格用来收割胜利果实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镰刀!
他们将以逸待劳,以全盛的状态,去迎战那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血战、早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繁星军团。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屠杀。
巴图瘫软地从马背上滑落,跪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他知道,那个繁星的怪物,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巴图瘫软在地,那身华丽的埃米尔长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部落首领的威严,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发出意义不明的、绝望的嘶吼。
“我不干了!我不打了!你,你让我怎么打!”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们去送死!阿里夫那个疯子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吗?!”
“我不管什么苏丹的敕令!我不管什么哈里发!我只想带着我的族人回家!回到我们的草场去!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去!”
他彻底放弃了理智,将心中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愤怒与屈辱,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乌兰部游骑兵们,看着自家埃米尔这副失态的模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也同样疲惫,同样恐惧,同样想家。
那几个哈里发御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巴图的表演,没有打断,也没有劝阻。他们那隐藏在黑色面甲之下的眼神,依旧是那副不起波澜的死寂。
他们就那么等着,等巴图哭够了,喊累了,声音变得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然后,为首的那名御风者,才缓缓地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巴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沉闷而毫无感情的语调,但说出的话,却让巴图瞬间如坠冰窟。
“我们只需要一个埃米尔。”
他平静地说道。
“一个能让溃散的部队重新集结、一个能让其他部落重整旗鼓的、听话的埃米尔。”
他顿了顿,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猩红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巴图那绝望的灵魂。
“至于这个埃米尔,是谁……”
“……不是很重要。”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从巴图的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们需要一个“埃米尔”的头衔,一个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各部落联军的“身份”。
但他们不在乎这个身份的载体,究竟是巴图,还是其他任何一个活着的埃米尔。
如果巴图不听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然后从那些幸存的、更弱小、也更听话的部落首领中,随便挑选一个出来,扶植成新的“埃米尔”。
巴图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那张沾满了泪水与泥土的脸上,癫狂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沉寂的麻木。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凌乱不堪的长袍,重新挺直了脊背。
“……我知道了。”
他用一种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传……哈里发的命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