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玛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思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化整为零,像草原上的沙尘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
他开始详细地布置计划。
他将十二名队员分成了六个小组,两人一组,分别从六个不同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耐心的速度,向着敌军大营的方向渗透。
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隐蔽做到了极致。
白天,他们会寻找沙丘的背风面或是低矮的灌木丛,将自己和马匹用伪装布完全覆盖,一动不动地潜伏,如同草原上的石头。
只有到了深夜,当月光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才会借着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一晚上甚至只前进不到一里地。
而库玛米自己,则选择了最危险、也最直接的路线。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同伴,像一个真正的独行幽灵,朝着他预判的、敌军大营最核心的位置摸去。
他猜测古日格会将她最精锐的哈里发御风者部署在自己身边。
那里,也一定是他最想知道的情报的所在地。
时间,在漫长而煎熬的潜行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
……
…
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当库玛米独自一人,像一条蛇一样,匍匐着翻过最后一道沙梁时,他看到了。
远处,一片由无数帐篷组成的、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地,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草原的中心。
而在营地的最中央,一顶巨大的、没有任何部落徽记的黑色王帐,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看到,无数的喀麻士兵正在进行着他从未见过的、整齐划一的队列操练。
他看到,一队队身着黑色重甲的哈里发御风者,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卫在王帐的四周。
他甚至看到了,在那顶黑色帐篷的门口,几个身着巫袍的身影,正在恭敬地向里面汇报着什么。
他将这一切,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他将敌人的布防、营地的规模、各个兵种的大致数量,都用他那如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情报,到手了。
但就在他准备悄然撤退的瞬间,一股莫名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之上,亡风大巫古日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她依旧是那身枯瘦的打扮,骑着那头神骏的白色骆驼。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
……
…
“你死了,就什么都带不出去。”
在那双灰黑色的、不似人类的眼眸注视下,库玛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古日格只是缓缓地抬起她那只布满伤疤的、枯瘦的手,然后,慢慢地摊开。
哐啷……叮当……
十二枚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小小的金属盾徽,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清脆而又令人心碎的声响。
每一枚盾徽上都染着血迹。
“真的好麻烦啊,那些巫基本上都被你们的人骗走了。”
“这些游骑兵,有一半都是我亲手去抓的。”
库玛米为了这次行动,挑选的都是精锐,那是繁星序列中小队队长才有资格佩戴的一剑队长盾徽。
库玛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他认得那些盾徽,他甚至能叫出每一枚盾徽主人的名字。那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可靠的兄弟。
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派出去的十二名繁星游骑兵。
全军覆没。
但库玛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从背后取下了他的角弓。
然后,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动作沉稳,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
面对库玛米那充满了死志的举动,古日格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用她那清脆得如同少女般的声音,开始了一场看似随意的闲聊。
“血腥棱星,库玛米。”
她轻轻地念出了他的名号,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我听说了你的故事,血腥棱星。”
“但我不知道这流传的故事是真是假,但不重要。”
“告诉我。”
她歪了歪头,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是让你不惜背叛自己的血脉,也要为他卖命?”
面对古日格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库玛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古日格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库玛米做出了一个最快、最直接、也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反应。
他没有放箭,甚至没有再看古日格一眼。
他猛地一拍身下那匹一直与他一同潜伏的骏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
“驾!”
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四蹄翻飞。
朝着与古日格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茫茫的、无尽的黑暗草原,疯狂地奔逃而去!
逃跑!
不是战斗,不是对峙,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逃跑!
库玛米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马背上,以减少风的阻力。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大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渺茫的机会。
她没有动,甚至连坐下的白色骆驼都没有丝毫的移动。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枯瘦的、布满了狰狞伤疤的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吟唱,没有法阵。
只是一瞬间,环绕在她指尖的、那静止的空气,骤然凝聚、压缩,化作一柄通体由翠绿色狂风构成的、半透明的螺旋长矛。
风矛成型的瞬间,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了夜的死寂,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毁灭性力量,朝着那正在亡命奔逃的骏马,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声音!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被贯穿的声响。
正在全速奔跑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扬起了漫天的沙土和草屑。
一柄翠绿色的风矛,从它的后臀处贯入,穿透了整个身体,从它的胸口处穿出,深深地钉入了地面,将这匹可怜的战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库玛米在那战马被击中的瞬间,便凭借着他那野兽般的战斗直觉,提前一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那死去的伙伴,也没有去理会身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
在漫天扬起的沙尘和被风暴卷起的漆黑草皮的掩护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钻进了身旁那片半人多高的、茂密的黑色草丛之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古日格从骆驼上下来,漆黑的夜里,狂风托举着她升入高空。
每一个哈里发御风者和所有巫师都得到了古日格的命令。
“杀死血腥棱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