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而血腥的……献祭!
阿里夫,这个可悲的、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埃米尔,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苏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用来制造“祭品”的工具!
苏丹,那个看似只是因为无聊而随意下令的暴君,他根本不在乎阿里夫是输是赢。
他在乎的,只是阿里夫能不能用足够多的死亡,为他那最强大的武器——亡风大巫古日格,准备好一场最完美的盛宴。
阿里夫的疯狂,阿里夫的复仇,阿里夫的失败……所有的一切,都在苏丹的算计之中。
他将他的玩具,利用到了极致。
想通了这一切,老巫师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寒意,比草原上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看着远处那个沉默的、枯瘦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行走于人间的……恶魔。
………
……
…
死寂笼罩着大地,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无形的威压下凝固。
亡风大巫古日格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风暴前夕的灰黑色。
她抬起那只布满了狰狞伤疤的、枯瘦的手,轻轻向前一挥。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静止的空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流动起来。
但那不是风。
那是从远处那片血肉战场上,升腾而起的、无数道灰黑色的、扭曲的烟气。
那是死者的怨魂。
是那些在不久前的屠杀中,带着无尽的痛苦、不甘与愤怒死去的灵魂。
他们被古日格的力量所引动,从冰冷的尸骸中被强行剥离,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古日格的方向汇聚而来。
一时间,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仿佛被一层由怨魂织就的、绝望的灰色幕布所笼罩。
凄厉的、无声的哀嚎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那是数千个灵魂在被强行撕扯时发出的痛苦悲鸣。
远处的巴图和其他埃米尔们,看着这如同神罚般的可怖景象,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就连哈里发御风者也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兜帽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灰黑色的怨魂之气,如同浓雾般,将古日格和她的白色骆驼完全包裹。
她在那片由死亡构成的风暴中心,缓缓地、贪婪地,呼吸着。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古日格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不满?
包裹着她的怨魂之雾,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其蕴含的“质量”,却远远低于她的预期。
大部分的怨魂,都如同稀薄的青烟,一触即散,空有其表,内里却空洞而麻木,根本无法为她的“亡风”提供足够强大的燃料。
死去的绝大部分都是没有灵魂的马穆鲁克。
只有少数的、大约三四百道怨魂,才带着真正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勉强能被称之为“祭品”。
“……怎么。”
一个声音,第一次从那枯瘦的身体里发出。
那声音,与她苍老可怖的外表截然相反,清脆、悦耳,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嫩,仿佛风中最动听的歌谣。
但那歌谣的内容,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如坠冰窟。
“才这么点?”
………
……
…
那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少女般不满的话语响起。
“才这么点?”
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喀麻人的心脏上。
恐惧,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大巫饶命!大巫饶命啊!”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部落埃米尔,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上,朝着古日格的方向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他的举动像一个信号,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噗通”、“噗通”……
一个又一个的战士、埃米尔,甚至包括那几位被强行征召而来的巫师,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如同等待神明审判的罪人,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只有巴图,他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强迫自己没有跪下。但他的脸色,也早已苍白如纸。
他想知道,古日格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祭品不够吗?
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补充的祭品。
然而,面对这片跪倒在自己面前、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人海”,亡风大巫古日格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残忍或满足。
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甚至是一丝……疲惫?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通过静止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唉……”
还是那少女般清脆的声音,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沧桑。
“我……难道看起来很吓人吗?”
古日格歪了歪头,仿佛在问一个十分困惑的问题。
“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古日格,就一定要靠杀死自己人,来换取胜利吗?”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团包裹着她的、由数百道怨魂组成的灰黑色风暴,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空重新恢复了明亮,静止的风也开始重新流动,只是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亡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那些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盟友们,再次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直。
“苏丹让我来结束战争,不是让我来屠杀自己人的。”
“而且……”
她的目光转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冰墙要塞,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要用魔法去击败敌人呢?”
“这是战争,不是巫之间的决斗。
古日格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军人般的铁血与理智,但即使如此,她激昂的的话语中时有叹息。
那话语间充满了疲惫。
“强大的个体战力固然有用,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上百名重骑兵的集团冲锋,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幸存。”
“战争的本质,永远是战术与博弈。是兵种的配合,是时机的把握,是优势的累积。”
她环视着那些从地上缓缓站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的埃米尔们,用一种教导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忘记那些关于献祭的传言吧。那些虽然是事实,但暂时忘记它吧。”
“从现在起,你们要做的,不是跪地求饶。”
“而是拿起你们的武器,听从我的指挥。
用一场真正的、属于战士的胜利。”
“献予我们的伟大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