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将罗伊缓缓地放回了地面。
她深深地看了罗伊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然后一言不发,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沉默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不再有之前的坚毅与压迫,反而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仓惶。
训练场上,只剩下罗洛尔和罗伊两个人,面面相觑。
“……”
“……”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茫然和懵逼。
半晌之后,还是罗洛尔率先回过神来。
她用还能动的右臂挠了挠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场地,又看了看自己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罗伊身上。
她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咱还继续练?”
她顿了顿,又觉得这问题有点蠢,于是换了个更实际的。
“……还是先去吃饭?”
罗伊的脑袋也没有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顺着洛尔的话语往下说: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
…
马库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特使团的临时住所。
她没有理会哭泣修士们投来的惊疑目光,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锁上。
“哐当。”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她脸上那副强撑的镇定。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马库斯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滑坐在地。
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从断裂的右手手腕,到被重创的头颅,再到全身各处因强行催动力量而撕裂的肌肉。
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与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变形的右手,又想起了罗伊身上迸发出的那片璀璨而温暖的圣光,想起了那句直接响彻灵魂的、母亲般的悲悯叹息。
一切都不是幻觉。
马库斯不是因为皇帝的命令来到这里,她也不是皇帝的眼睛。
对她来说,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而是神启。
………
……
…
一个月前,帝鹰都城,纳多泽大教堂。
穹顶的彩绘玻璃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斑斓的光带,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营造出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与旧羊皮卷混合的味道。
马库斯独自一人,跪在宏伟的哭泣圣母像前。
她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黑色板甲和哭泣面具,只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修士袍。
没有了甲胄的遮掩,她身上的旧伤新痕更显狰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迷茫。
她已经数不清她是多少次跪在地上,看着那巨大高耸慈悲的圣像流下泪水。
这些年来,她南征北战,为帝国剿灭过盘踞山脉的匪帮,镇压过蠢蠢欲动的异教徒,与迪尔自然联邦的法师无数次交锋。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苦难。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铁石,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无辜面孔,那些被毁灭的家园,都会像鬼魅一样缠绕着她。
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能减轻这个世界的苦难吗?
她紧握着胸前的圣徽,抬起头,凝视着那尊流着泪、眼中却充满无尽慈悲的神像。
“仁慈的母亲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我追随您的脚步,挥舞刀剑,守护您的子民。
我将苦难加于吾身,只为换取片刻的安宁。
可为何……这世间的苦难,却如野草般,烧之不尽,吹之又生?”
“请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苦难不再如此猖狂?
才能让您的泪水,有停止的一天?”
神像静默无言,只有那双永远悲悯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马库斯得不到答案,一如既往。
她苦笑一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或许,神明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头,准备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祈祷。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让她问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母亲啊……如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什么,那么,请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是质问,不再是寻求宏大的答案,而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母亲寻求最简单的方向。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似神谕般威严浩渺,反而像一个普通的、带着一丝忧愁与温柔的母亲,在与朋友轻声交谈。
【马库斯,我的孩子……】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马库斯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北方,有一片繁星之地。那里,有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
【原本那孩子只祈求父亲平安,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父亲还能生存。】
【但他却顺了他父亲的意,祈求他父亲完成使命。】
【我只能遂了那孩子的意愿,他父亲……完成了他的使命之后,被安黛因投入灰河中。】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他很善良,也很勇敢,但他未来的道路,会很辛苦。】
【我无法直接干预,只能拜托你……】
【拜托你,去照顾他,守护他。】
那不是神明对信徒下达的命令。
而是一个担心的母亲,对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最真诚的……拜托。
………
……
…
“可仁慈,伟大的纳多泽!”
“我该如何是好”
圣子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预示着一场席卷世界的巨大灾难,需要圣子来拯救?
还是说,是神明对这个苦难丛生的世界,降下的最后怜悯?
她又该如何自处?
以圣子的守护者自居?
将他带回帝都,交由教宗裁断?
不!马库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太了解帝都和教廷了。
那是一个比任何战场都更加肮脏、更加凶险的旋涡。
一个毫无力量的圣子出现在那里,不会成为希望的象征,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最终被啃食的圣子将毫无意义。
留在这个由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统治的、欣欣向荣却又充满了谜团的边境领地?
马库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伯爵。
他睿智、强大、深不可测,对手下的人有着近乎绝对的掌控力,对领地的发展有着清晰得可怕的规划。
他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可他……信神吗?
他会如何对待一个“圣子”?
是利用,是控制,还是……
马库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坚定意志,在面对这个关乎信仰与未来的巨大谜题时,显得如此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