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荀义于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为了民夫的口粮和进度报告焦头烂额,内心在“参与伟大事业”的微弱自豪与“榨取民脂民膏”的沉重负罪感之间反复横跳之时,在帝国那高踞云端、远离尘泥的决策中心——咸阳宫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这场风暴,无关刀兵,却同样关乎帝国的命脉;不涉文字,却同样影响着每个人的钱袋子。
简单来说,帝国的“财务总监”和“总工程师”们,终于把目光从道路、文字这些“硬件”和“软件”上,移到了最核心的“经济血液”——货币之上。
想象一下,你嬴政是秦帝国这家刚刚完成惊天并购的超级集团公司cEo,好不容易把七个子公司(六国)的办公系统(郡县制)、内部沟通语言(小篆)、甚至连车辆进出大门的轮胎规格(车同轨)和内部道路(驰道)都统一了,正觉得管理起来顺心顺手了不少。结果一查账,好家伙,直接眼前一黑!
七个被并购的子公司,原来发的工资、用的报销凭证、内部结算的“代金券”……居然全都不一样!这财务账还怎么算?这集团还怎么运转?
这一日,嬴政的御书房内,气氛再次变得严肃。除了老面孔**李斯**,还多了两位重量级人物:一位是**治粟内史**,相当于帝国的“财政部长”兼“农业部长”,掌管国家钱粮赋税;另一位是**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和山海池泽之税,同时负责宫廷手工业制造,也包括……铸钱。
李斯这次没有空手而来。他示意几名郎官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漆木托盘,上面铺着黑色的丝绒(或类似物品),而丝绒之上陈列的东西,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或黄或白或灰暗的金属光泽,形状之古怪,堪称一场“钱币界的奇葩选美大赛”。
“陛下,”李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凝重,“此乃臣等令人从市集、郡县收缴而来的,原六国仍在流通之部分货币。请陛下御览!”
嬴政的目光投向托盘,即便是他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眉头也忍不住狠狠跳了几下。
好一个群魔乱舞!
只见托盘上:
有楚国流行的**蚁鼻钱**(又称鬼脸钱),小巧如瓜子,上面有着像蚂蚁又像人脸的诡异铭文,轻飘飘的,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跑一堆。
有楚国的**郢爰**,这是金版,需要切割使用,虽然价值高,但形状不规则,每次交易都得动刀切,还得称重,麻烦至极。
有齐国标志性的**刀币**,形状真的像一把小刀,有尖有环,携带不便,揣怀里搞不好还能把自己扎了。
有燕国、赵国等地流行的**布币**,形状像两只脚的小铲子或者像一件缩小的衣服(布是镈的假借,一种农具),空首、平首,各种亚型,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有三晋地区流行的各种**圈钱**(圆钱),虽然已经是圆形,但中间孔洞有圆的有方的,大小、厚度、重量、钱文更是五花八门,完全没有标准可言。
此外,可能还有一些更奇特的、地方性的货币,比如像鱼形、像玉璧形的……
这哪里是钱币?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充满地方保护主义和艺术(混乱)创造力的“金属雕塑展览”!
李斯指着这堆“金属奇葩”,开始了他的激情陈述,条分缕析,将混乱币制的危害扒了个底朝天:
“陛下!币制混乱,其弊甚深,实乃经济之心腹大患!”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直指核心,“**其一,商贾困于交易,货殖难以流通!**”
他描绘了一幅生动的场景:“试想,一关中商贾,携我秦之圆钱,入楚地贩货。楚人只认蚁鼻钱或郢爰。他需先寻可靠之人,将秦钱按某种无人能说清确切标准的比率兑换成楚钱,其间折损、风险,难以估量!若他携带的是刀币、布币,更是形同废铜烂铁,无人肯收!商旅畏途,货不能畅其流,物不能尽其用,市集何以繁荣?赋税何以丰盈?”
紧接着是第二根手指:“**其二,国库难于征收,管理成本巨大!**”
治粟内史适时补充,语气苦涩:“陛下明鉴,各地赋税上缴,送来的是五花八门的货币。官府需设专人辨别真伪、评估成色、称量重量、再进行繁复换算,方能入库统计。其间耗时费力,更易滋生贪腐。有时收上来的‘钱’,其实际价值甚至不足以支付清点换算的人工成本!此乃财政之巨大漏洞!”
李斯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严厉:“**其三,私铸成风,法纪荡然!**”
少府接过话头,从技术层面论证:“陛下,各国旧币,形制不一,铸造粗劣,极易仿造。各地豪强、奸商,乃至山野匪盗,皆可私开炉灶,滥铸恶钱,掺入铅铁,以次充好,扰乱市场,掠夺民财!官府防不胜防,查不胜查!货币之信用,已然扫地!”
他最后总结,几乎是吼出来的:“**其四,阻碍统一大业,滋生分裂土壤!**各地使用不同货币,无形中便是一道经济壁垒!齐人用刀,楚人用鼻,赵人用布,经济上难以融合,思想上如何归于一统?此等局面不终结,帝国看似统一,实则仍如一盘散沙!”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控诉,将货币混乱带来的商业困境、财政压力、法律挑战乃至政治危害,剖析得淋漓尽致。嬴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扫视着那盘“钱币动物园”,仿佛看到了帝国经济肌体上无数溃烂的疮口和阻塞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