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天忍不住低头失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手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有点空落落的。
忽然一阵风卷过,吹得槐树叶簌簌作响。
他抬眼时,正撞进镜墨姚望过来的目光里。
她不知何时拨开了人群,隔着攒动的人头朝他望来,红色的眼眸在光线下亮得像淬了火的玛瑙。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种极浅、极柔的弧度,像怕被旁人看见似的,只在他这里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去应付身边的人。
可就这一眼,却让恒天的心猛地跳了跳,方才那点空落感,竟悄无声息地散了。
等人群终于散去,日头已过了正午,教场的石板地上投下的影子短了许多。
镜墨姚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值守的云骑,剑鞘上的云纹还沾着点午后的阳光。
她转身朝老槐树走来,白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蓝绸带扫过颈侧,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在想什么呢?”
她在他面前站定,鼻尖还带着点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从方才就杵在这儿,跟棵药草似的。”
恒天低头,看见她发顶沾着的教场尘土,伸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挠了挠自己的耳根:“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你现在是云骑骁卫了,佩剑上刻着军徽,走在路上都有人敬礼。”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我还是丹鼎司那个每天捣药、看诊的丹士,好像……”
“好像什么?”
镜墨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没等恒天说完,她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手腕上的手串都硌进了肉里,“你想说,因为我官大了,你就配不上了?”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攥得他生疼。
恒天连忙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的茧子——那是练剑时磨出来的,以前还没这么深。
“笨蛋,想什么呢。”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的发顶,白色的发丝柔软地滑过指缝,“我是说,我得再加把劲才行。
不然哪天你出去征战,我连给你配伤药都赶不上趟,岂不是要被你甩在身后了?”
镜墨姚的手指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直到确认他眼底没有半分疏离的意思,才“嗤”地笑出声,眼底的冰瞬间化了,还漾起点促狭的光:“这还差不多。”
她突然拽着他的手往教场外跑,“既然知道要加油,那就赶紧跟上。
我的龙尊大人!
长乐天新开了家玉露斋,听说他们家的杏仁酥里加了茯苓粉,清热解腻,最适合你这种天天跟药草打交道的人。”
“哎?”恒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连忙跟上她的脚步,“不是你请客吗?怎么倒像是我占便宜了?”
“本骁卫高兴,想请谁就请谁。”
镜墨姚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蓝绸带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个轻快的弧度,“再说了,等你以后成了丹鼎司司鼎,再请我吃满汉全席不就行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场的牌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镜墨姚的白发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恒天青色的衣袍边角与她蓝色的劲装偶尔擦过,像两抹流动的色。
他们的手紧紧牵着,穿过喧闹的街市,朝着长乐天的方向跑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在街角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