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新到的那些琉璃灯,不是你念叨了好几天的吗?”
“真的?”镜墨姚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琉璃盏,方才的急躁瞬间跑得没影。
她猛地直起身,小拳头在半空挥了挥,蓝绸带也跟着甩起个漂亮的弧度:“那我在外面等你哦!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景元的衣袖,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可不许再骗我啦。
上次说陪我去摘月桂,结果被军务绊住,害我在树下等到月亮都出来了。”
她露出小白牙咬了咬下唇,做了个凶狠的表情,“这次再骗人,我、我就咬你胳膊!”
景元看着她那点装出来的凶巴巴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指尖划过她鬓角时,触到一点细微的绒毛:“好,不骗你。”
得到保证,镜墨姚立刻笑开了花,转身就往外跑,蓝色的裙摆在门槛边扫过,带起一阵风。
跑到门口时,她还不忘回头探个脑袋,脆生生喊了句:“我真的在外面等哦!”
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神策府的朱漆大门外,景元才收回目光。
他望着案上的卷宗,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挥之不去的纵容。
这丫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重新拿起玉笔,笔尖在砚台上轻蘸,墨香瞬间漫开。
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动作,此刻却明显快了几分,连批阅的朱批都比往常凌厉了些。
案上的铜漏滴答作响,阳光从窗棂移到卷宗上,将他伏案的身影拓在青砖地面上,随着日头缓缓挪动。
可不能再让小墨姚等急了,他想。
神策府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晃成一片跳跃的光斑。
镜墨姚就站在树荫里,双手捧着圆圆的下巴,白色的鬓发垂在肩头,像个乖乖待着的小白团子,安安静静地等。
不过片刻,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正撞见景元迈着从容的步子走来,浅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景叔!”
镜墨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红色宝石,噌地站起身,拍了拍蓝色裙摆上沾的草屑,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景元笑着张开手,稳稳牵住她跑过来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走吧,带你去逛金人巷。”
“好耶!景叔最好了!”她欢呼着,反过来牢牢攥住景元的手,拉着他就往巷口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快走快走!”
景元无奈地被她拖着,脚步却配合地加快了些。
金人巷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说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镜墨姚像只脱缰的小雀,拉着景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糖画摊惊叹,一会儿对着捏面人的手艺人拍手。
景元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却没半分不耐烦,路过一个糖葫芦摊时,随手买了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递到她面前。
“喏,拿着。”
镜墨姚的眼睛更亮了,双手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衣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景元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忍不住调侃:“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收买了?
这么好骗,以后要是遇到坏人,说不定三两下就被拐走了。”
“才不会!”
镜墨姚鼓着腮帮子嘟囔,举着糖葫芦的手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在证明自己很有底气,头上的蓝色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可聪明着呢!”
“是是是,”景元笑着应和,语气里满是纵容,“我们小墨姚最聪明了。
走吧,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买琉璃灯吗?前面就有。”
“对哦!”镜墨姚猛地想起这茬,举着糖葫芦的手兴奋地挥了挥,白色的发丝也跟着飞扬起来,“景叔快看!那边的琉璃灯可好看了!”
她说着就往前跑,景元快步跟上,目光始终落在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琉璃灯摊前摆满了各式花灯,红的、绿的、圆的、方的,灯光透过剔透的琉璃映出来,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镜墨姚挑了半天,最后抱着一盏蓝色月亮图案的琉璃灯不肯撒手,那蓝色像极了夜空深处的幽蓝,月亮的轮廓柔和又清晰。
景元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选好了?高兴了吗?”见她用力点头,又补充道,“那一会儿得陪我去趟丹鼎司,行不行?”
镜墨姚抱着心爱的琉璃灯,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声音糯糯的:“嗯!好!”
景元失笑,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镜墨姚顺势搂住他的脖子,随后转身一手紧紧抱着琉璃灯,一手指着前方的街道,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走咯!去丹鼎司咯!”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伴着喧闹的人声,往巷尾走去。
丹鼎司深处的药香总带着些草木的清苦,混着晨露的湿润漫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
景元抱着镜墨姚转过最后一道回廊,灰瓦白墙的恒阳药庐已在眼前——门楣上悬着的木牌被岁月磨得发亮,“恒阳药庐”四字是苍劲的隶书,边角还沾着点没拂净的药渣。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得檐下挂着的药草串轻轻晃动。
药庐里光线偏暗,靠窗的竹榻上铺着洗得干净的布垫,几排药柜顶天立地,抽屉上密密麻麻贴着泛黄的药签,空气中浮动的药香比外面浓郁了数倍,带着点当归与甘草的醇厚。
“恒天,”景元的声音放轻了些,怕惊扰了药庐的静谧,“能帮我看看,近来总失眠是怎么回事吗?”
话音刚落,里间的布帘就被一只小手掀开了。
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走了出来,身量还没到景元的腰际,头上顶着一对小小的龙角——那角是淡青色的,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尖端微微弯曲,像刚破土的嫩芽。
他穿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墨绿色的药汁,手里还攥着本线装的药书,书页边缘卷了毛边。
听见景元的话,孩童停下脚步,小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一双竖瞳的青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声音糯叽叽的,却硬邦邦地像块小石子:“将军,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鼓着腮帮子,龙角似乎都因气恼微微泛红:“让你最近少处理军务,亥时前必须歇下,你偏不听!”
说到这儿,他忽然板起小脸,冷冷地瞪着景元,小奶音里满是控诉,“你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我最、最讨厌了!”
景元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弯腰将怀里的镜墨姚轻轻放在地上。
小姑娘刚沾到地面,就好奇地睁大眼睛打量四周——药柜上的铜环、墙角堆着的陶罐、还有眼前这个顶着龙角的小男孩,都让她觉得新鲜。
她的目光很快就黏在了那对淡青色的龙角上,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鬓边的白发,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景元和恒天都没反应过来时,脆生生的童音已经在药庐里炸开:
“你的角看起来好好摸哦,我能摸摸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药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恒天的青色眼眸猛地睁大了,像是被惊到的小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龙角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斥“无礼”,可对上镜墨姚那双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红色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卡成了小结巴:“你、你……”
镜墨姚却没察觉他的窘迫,还在往前探着身子,小脸上写满了“真的很想摸”的渴望,连怀里抱着的琉璃灯都被她下意识往身侧挪了挪,生怕挡住自己的视线。
景元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恒天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像染了朱砂,他结结巴巴地嘟囔了句:不、不行!龙角怎么能随便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