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北京秋意已深,但对于服装学院大一新生卢敏来说,内心的寒冷却远胜于天气。这种冷,源于不久前故乡江苏武进传来的一纸噩耗。
卢敏的身上,流淌着南北方交融的血液。她的父亲卢家耀,是远在海南文昌的渔家子弟,年轻时一身胆气北上从军,驻守在江苏。复员后,他留恋江南水乡的温润,也爱上了一个当地姑娘,便扎根留了下来。改革开放的春潮涌动时,颇有胆识的卢家耀嗅到商机,拿出所有积蓄,又在武进当地借了些钱,开了一家名为“望海楼”的酒店。他为人豪爽,又有海南人特有的那种吃苦耐劳,酒店生意一度红火,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个体户。卢敏的童年,也曾短暂地浸染过“老板女儿”的光环。
然而,树大招风。同行的嫉恨,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最终让“望海楼”成了靶子。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有人在他的厨房里“查出”了不干净的东西,紧接着是卫生、消防各种部门的轮番刁难,客源锐减,债主上门……卢家耀一个外乡人,纵然在部队磨练过,终究抵不过地头蛇的联手挤压。酒店倒闭,欠下巨债,卢家耀在一次与债主的激烈冲突后,突发脑溢血,没能救回来。
家道中落,破财人亡。原本温婉的母亲一夜白头,带着卢敏艰难度日。也正是这场变故,让卢敏憋着一口气,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北京服装学院,指望着学成一技之长,改变命运,也为父亲洗刷些许冤屈。她身上那份混合着海岛基因的坚韧和江南水乡孕育的柔美,在遭遇巨变后,沉淀成一种独特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沉静气质。
在北方的某个军区大院,万海晏的成长轨迹则是另一种伤痕。他的父亲是位性格暴烈的军官,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万海晏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父亲的皮带、拳脚和无穷无尽的斥骂中度过的。这种高压,没有驯服他,反而催生了他骨子里极强的叛逆和破坏欲。
他成了大院里的孩子王,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打架斗殴,无所不为。十七岁那年夏天,在一次与隔壁大院青年的群架中,场面失控,红了眼的万海晏抄起一块板砖,狠狠拍在对方领头少年的后脑勺上。人,当场就没气了。
出了人命,天塌地陷。他那个一贯强硬的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仓惶和衰老之态。为了保住儿子,不让他吃枪子,父亲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上下打点,最终将这场致命的斗殴定性为“互殴失手”,紧急将万海晏送进了远离是非之地的一支边远部队。名义上是参军,实则是避难。
部队的纪律并没有完全磨去万海晏的戾气,反而因为父亲的余荫和自身的蛮横,让他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依然混得开,养成了一种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痞作风。他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直到那次,部队有一个难得的出国考察学习名额,几乎内定给了他。出发前,领导嘱咐他们置办几身体面的行头,他便来到了服装学院附属的门市部。
就是在那间光线略显昏暗、飘荡着布料气息的门市部里,万海晏看到了正在帮老师傅打下手、给客人量尺寸的卢敏。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蓝色的卡其布长裤,身段纤细匀称。低头记录尺寸时,一缕柔软的头发垂落在颊边,她轻轻抬手将其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秀气的侧脸和一段优美的脖颈。那一刻,窗外嘈杂的市声仿佛瞬间远去,万海晏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女人,文工团的漂亮女兵,地方上热情奔放的姑娘,但从未有一个像卢敏这样。她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脆弱的、安静的、需要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江南女子的美。尤其是她抬眼看他时,那双带着江南水雾般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瞬间点燃了万海晏内心深处那种混合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强烈冲动。
“同志,做衣服吗?”卢敏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
万海晏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些许平日的痞气。“啊,对,做几身便装。”他走过去,配合地抬起手臂。
当卢敏拿着软尺,小心翼翼地为他量肩宽、臂长时,她身上淡淡的、像皂角一样的清新气息钻入他的鼻腔。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的后背或肩头,那细微的触感竟让他这个在泥地里打滚都不皱眉的汉子,肌肉微微紧绷起来。
量到胸围时,她不得不微微靠近,呼吸轻轻拂过他军装的第一颗纽扣。万海晏垂下眼,能看到她低敛的睫毛,像两排小小的扇子,以及毛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细腻的皮肤。他喉咙有些发干。
就是她了。一个荒谬又强烈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他要把这个女人带走。
出国考察?见鬼去吧!跟眼前这个女人相比,那个镀金的机会瞬间变得索然无味。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出国名额,让领导和同僚大跌眼镜。随后,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门市部,找各种借口接近卢敏。
他很快凭借在部队练就的察言观色和打听消息的本事,摸清了卢敏的底细——一个家道中落、孤身在北京求学的可怜又可爱的女学生。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卢敏似乎被一个“有背景”的男人纠缠着(他打听到了钱景尧的存在),这更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和“拯救者”的心态。
万海晏开始了他的“攻势”。与钱景尧那种用物质步步为营的侵蚀不同,他的方式更直接,更带有军人的蛮横和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