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秋风吹过北京城,带着股萧瑟,也卷动着某种不安分的躁动。北京智恒通董事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魏汝之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里那份薄薄的收购方案,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破,终于还是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后那个身影。
邬嫦桂没有看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金质的笔夹在她纤细的指间转动,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她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脸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不容置喙。
“邬总,”魏汝之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北方如意那边……初步接触过了,债务窟窿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设备老化严重,工人安置也是个炸药包。我们提出的这个收购价,比他们目前的净资产估值溢价了接近百分之三十。这……是不是太激进了?我怕谭总那边,恐怕会有很大的阻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邬嫦桂的反应,见她依旧垂眸玩着钢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而且,张广财那个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收购他的公司,后续整合的麻烦恐怕无穷无尽。我们是不是再评估一下风险?或者,压一压价格?”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钢笔金属部件轻微摩擦的细响。
终于,邬嫦桂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魏汝之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
“老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穿透空气,“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将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们买的,不是如意公司所有的几个破厂房,也不是那些快成废铁的机器,更不是张广财那个烂摊子。”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们买的,是一个故事。一个给媒体,给外面那些人,讲一个新故事的机会。”
魏汝之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有完全理解。
邬嫦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脑海中的迷雾:“地坛公园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张广财拿着大喇叭,说我们发的是擦屁股纸!说女人当家是笑话!现在,轮到我们拿起话筒了。”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魏汝之手中的方案:“溢价百分之三十?这点钱,买不来一条新的生产线,但能买来《京城商报》、《经济观察》的头版,能买来电视台经济频道十分钟的专题报道!它能告诉所有人,智恒通有实力,更有魄力!能用真金白银,把泼在我们身上的脏水,连本带利地洗刷干净!能把对手踩过的坑,填平了,铺上红毯走过去!”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蕴含的力量,却让魏汝之心头剧震。他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收购,这是一场战争,一场舆论的战争,一场确立地位和规则的战争。收购如意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着,”邬嫦桂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看着智恒通如何把一个烂透了的国企,点石成金。看着曾经诋毁我们的人,如何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一败涂地。这笔溢价,是我们智恒通的广告费,是给张广财之流的棺材板!”
魏汝之深吸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但胸腔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火焰被点燃了。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邬总,我立刻去办。”
收购的战车,在邬嫦桂的意志下,轰然启动。而媒体的齿轮,早已悄然啮合。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汝之带领的团队在前方冲锋陷阵,与北方如意、与银行、与各路神仙鬼怪周旋。而幕后,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开始渗透进京城的舆论场。
先是《京城商报》在经济版块刊登了一篇颇具深意的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津巴布韦币”风波后的思考:民营企业需要怎样的成长环境?》,文章并未直接提及地坛公园的冲突,却巧妙地将智恒通描绘成锐意创新却遭受无端诋毁的受害者,字里行间暗示着旧有势力的顽固与卑劣。
紧接着,《经济观察》周刊推出了系列报道《国企沉疴探源》,其中一期的案例,赫然便是北方如意工业公司及其下属的红星机械厂。报道详细剖析了其管理混乱、裙带关系横行、技术落后、资不抵债的现状,虽未点名张广财,但“某负责人利用职权大肆牟取私利”的描述,几乎等于指着鼻子骂街。
电视台的访谈节目里,也开始出现熟悉的经济学家,侃侃而谈“鲶鱼效应”,谈论民营企业注入对激活存量资产的重要性,智恒通的名字被一次次当作正面典型提及。
舆论的风向,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悄然转变。智恒通不再是那个被嘲笑“发津巴布韦币”的愣头青,而是变成了敢于挑战陈腐格局、背负误解仍砥砺前行的改革新锐。而北方如意和张广财,则被牢牢钉在了阻碍发展、内部腐化的耻辱柱上。
这种舆论上的“降维打击”,极大地削弱了北方如意内部的抵抗意志,也使得张广财试图动用关系网进行反扑的努力显得苍白无力。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野兽,眼睁睁看着猎手从容不迫地收紧绳索,四周还站满了为他“叫好”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