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猛地伸手,狠狠按下了炉门旁的启动按钮。他不能再看了。
厚重的炉门发出沉闷的合拢声,严丝合缝,将内部的一切景象与声响彻底隔绝。
点火器工作的微弱电流声后,是燃气被引燃的轰然低鸣。炉膛内,烈焰骤然升腾,橙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起初,还能听到一些异响,像是木材在烈火中爆裂,又夹杂着别的、更难以分辨的声音。但很快,所有杂音都被一种纯粹、狂暴的燃烧声所吞没。高温扭曲了空气,透过观察窗那小小的、耐热的玻璃,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炫目的光。
老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着一支烟,手有些抖。他没有再看观察窗。他只是听着那燃烧的声音,想象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藏蓝色的化纤寿衣在火焰中卷曲、碳化,发出刺鼻的气味;皮肤失去水分,紧绷,然后破裂;脂肪融化,助长着火势;肌肉纤维收缩,牵动着骨骼……最后,是那曾经承载过一个复杂灵魂的骨骼,在持续的高温下,变得脆弱,最终坍塌,化作一片片灰白的、还带着灼热的余烬。
一小时后,提示音响起。燃烧程序结束。
老张戴上厚厚的手套,打开炉门。热浪裹挟着灰白色的尘埃涌出。他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骨灰耙出,放置在冷却台上。
大部分骨骼都已碎裂,呈片状或块状,还带着高温的余热。在那一堆灰白之中,老张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廖三民的头盖骨天灵盖附近的一块碎片,不算大,边缘不规则。奇异的是,在那块碎片的中心,靠近原本应该是后脑中弹位置的下方,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孔洞,不像是子弹造成的那种破坏性的贯穿,更像是一个被极细的钻头精心钻出的、深不见底的小孔。孔洞周围的骨质,颜色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带着一种诡异的暗沉。
老张用镊子,轻轻将那块碎片夹起,放在一旁,准备单独收纳。
骨灰在冷却台上渐渐失去温度,从灼热变得温热,最后,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冰凉的死寂。
老张履行着他的职责,用一把小扫帚,将所有的骨灰与碎骨,一点不剩地、轻柔地扫入一个粗陶制成的骨灰坛中。当最后一点灰烬也被纳入坛内,他拿起盖子,准备盖上。
就在盖子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又低头,朝那黑黢黢的坛口里望了一眼。
骨灰静静地躺在坛底,细腻,灰白,无声无息。
可是,老张却觉得,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上,似乎仍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惊愕与不甘的“目光”,正穿透陶坛的壁垒,茫然地、固执地,望向这个它再也无法理解的人世。
他沉默着,将盖子缓缓旋紧,发出了沉闷的、最终的隔绝之声。
在秀英区殡葬管理所门前等待谭笑七和谭晓烟的就是昨天那位告诉谭笑七说马局不在中心分局里的小民警,谭笑七以前没见过。谭笑七以为通知十点来殡葬所,是可以向遗体最后告别什么的,他准备和警员商量,给遗体擦洗换衣后再火化,谁知道小警察告诉他说,“廖三民已经在执行后直接拉到这里火化了。
一股怒气直冲谭笑七头顶,特么的就是说昨天晚上马维民打电话的时候,三民已经是一堆骨灰了,那你们让我十点来殡葬所,有没有这个必要。谭晓烟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她怕见到死人,怕火化场的气氛,一听连廖三民最后一眼都看不到,于是松了口气。
看着小警察怯生生的面孔,谭笑七知道就算责备也挨不到小警察身上,他询问小警察相关费用,对方告诉他说所有死刑犯所有费用都由国家承担,这让谭笑七之前了解到的包括射击费用,灵运费,抬尸费,火化费由死者家属负责的传闻成了传闻,死者家属只要自购骨灰盒即可。
谭笑七由着堂姐挑选了一个庄严肃穆的长方形骨灰盒,不贵,他让堂姐坐下,自己去领取那个装着廖三民骨灰粗陶制成的骨灰坛,他打开坛盖扫了一眼,骨灰静静地躺在坛底,细腻,灰白,无声无息。
谭笑七觉得,回去就应该和二婶,堂姐打开三民的遗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