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礼的话音未落,廖三民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薛礼的话锋却微妙地一转,那双洞察幽冥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并非单纯的怒,也非纯粹的罚。
“廖三民,着你投胎于谭笑七家,为其子。”
“什么?!”廖三民的魂体剧烈波动,几乎要尖叫出来。
“你此生暴戾,源于不懂敬畏,不明人伦,不修己身。谭笑七为人虽非圣贤,然性韧且明理,能容人所难容。入其家门,受其教养,或可磨去你灵魂中的尖刺,重塑心性。”
薛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某种廖三民无法理解的因果纠缠。
“此非奖赏,乃是历练。让你亲眼看着,你昔日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薛礼的话语在森罗殿中落下最后一个音节,不容置疑,亦不容抗拒。廖三民那团模糊、充斥着恐惧与茫然的魂体,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攫住,猛地拽离了那片永恒的幽暗。不容廖三民有任何反抗或质疑,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传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疯狂撕扯、压缩,投入一条旋转着光怪陆离色彩的通道。前世的记忆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封存,只留下一些最深层的、烙印在灵魂里的碎片。
廖三民的意识在极速下坠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本质被强行改造、剥离的剧震。他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属于“廖三民”的一切——前世的暴戾、不甘、病痛带来的折磨、法场上的麻木,甚至是对那个他几乎未曾尽过责任的儿子的复杂心绪——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撕扯、研磨。
他“看到”自己灵魂中那些浓黑如墨的罪业块垒,在旋转中被一点点震碎、剥离,化作细微的尘埃,消散在通道外围无尽的虚空里。这个过程并非净化,更像是一种粗暴的格式化,将最顽固的印记暂时打散、封存,只留下最核心的、需要被重新锻造的灵识本源。
他感到自己在缩小,在变得“轻盈”,同时也变得更加空洞。记忆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只剩下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底色——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不安与躁动,以及对“温暖”和“安定”近乎本能的、未被满足的渴望。这渴望,与他前世所有的行为逻辑相悖,此刻却成了他残存意识中最清晰的指向标。
与此同时,虞和弦正含着微笑和大家一起观看制作手抓饭的谭笑七在宽大的厨房里不慌不忙地忙碌,突然就在廖三民灵魂被投入轮回通道的那一刹那,虞和弦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其细微的悸动。仿佛一粒微小却沉重的石子,投入了她平静孕育着生命的子宫暖洋,激起了一圈无声而深层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住小腹,眉头微蹙。
“怎么了?”旁边的堂姐关切地问。
“没什么,”虞和弦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就是突然……心里慌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她归结为刚怀孕的敏感,很快便重新放松下来。
而就在虞和弦感到那丝异样的同时,廖三民那团被剥离了大部分记忆、只剩下核心灵识和情绪底色的魂体,正被那股无可抗拒的轮回之力,精准地“按”向那片温暖的、孕育着新生命的海洋——虞和弦的腹部深处。
在接触到那团无比纯粹、蕴含着庞大生命能量的胎光时,廖三民的残存意识发出了最后的本能抗拒。那是一种属于“廖三民”的、对彻底失去自我、融入未知的恐惧。他的灵识像一颗试图逆流而上的石子,在温暖的羊水中激起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母体察觉的混乱波动。
但这抗拒是徒劳的。
胎元本身所携带的先天之气,如同最柔和也最坚韧的网,将他那点不安分的灵识轻轻包裹、缠绕、安抚。那源自虞和弦生命本质的温暖、平和的气息,开始渗透进他冰冷的、充满躁动的灵魂碎片。
抗拒渐渐无力,一种深沉的、无法抗拒的困倦感席卷而来。他仿佛被拖入一个温暖、黑暗、绝对安全的旋涡,不断下沉,下沉……属于“廖三民”的最后一点意识星火,在这片生命的暖洋中摇曳着,最终不甘地、却又无可奈何地沉寂下去,与那团新生的、纯净的胎光开始了缓慢而强制性的融合。
他成为了这个胎儿的一部分,一个带着上世印记的、崭新的开始。
虞和弦轻轻抚摸着腹部,刚才那瞬间的心慌和异样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确切的孕育的实感。她微微笑了笑,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了温柔的期待,浑然不知,一个历经沧桑、背负罪业的灵魂,已经在她毫无察觉中,悄然锚定于她的骨血之中,开始了它被迫的、也是唯一的救赎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