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初汤容容从杨书逸嘴里得知蒋依依是医院药品惯偷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内蒙古饭店时就知道,你随便去哪个服务员家里,床上铺的是饭店的床单,晾衣绳上挂着的是饭店的毛巾浴巾,尤其是刷牙用具,从牙缸牙刷再到小管牙膏,汤容容知道所有服务员最喜欢的是海鸥洗发膏,还有袋泡茶,汤容容有时会羡慕一下厨房的大厨,她亲眼见过一个厨师把一块不大不小的牛肉塞进裤腰里带回家。
如果汤容容的丈夫不是警察,恐怕汤容容也会加入往家里顺海鸥洗发膏等等饭店低值易耗品的大军。好在杨书逸是市局后勤处一把手,他不是水至清的人,他会以不错的价格往家里带东西,所以茶食胡同杨家小院几乎什么都不缺,这也是汤毛毛虽然天天被他大姐狂骂也不肯离开北京回边疆的原因。譬如海鸥洗发膏吧,杨书逸带回家的是大瓶散装的,无论那时还是现在,分装工序永远存在,那时市面上的海鸥洗发膏是铁盒包装,这种主要成分是皂基的洗发产品,直到杨一宁和谭笑七结婚时,油性发质的杨书逸还在用这个去油效果无敌的化工产品洗头,杨一宁好奇用了一次,结果是洗完了他的长发干得跟一团稻草似的。
在汤容容看来,像蒋依依的这样的医生或者护士蹭点医院的药,跟副食店店员蹭便宜硌窝鸡蛋,饭店服务员蹭毛巾肥皂,全聚德服务员往家拿半拉鸭架子一样,都属于正常的职业贪腐,值不得大惊小怪的。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同仁医院是不是只有蒋依依一只硕鼠,但是在局长亲自部署下,总队三支队二大队,就是杨书逸以前当大队长的那只精干队伍,开始了既缜密又细致的调查和监控。局长的出发点是药品干系着成千上万的患者的生命和健康,偷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盗窃者害怕罪行暴露而用假包装鱼目混珠,那问题就大了。
杨一宁十五岁的时候,正值中国大变迁,很多好的现象出现时,不好的东西也有泛滥成灾的趋势。经历过一次政治洗礼的局长,更加坚定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决心。
从零零散散的医院药房记录看,这个医院硕鼠至少存在了十六年之久,而这些年里,医院的医护人员也是进进出出,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留在医院的只有十七人,三男十四女,蒋依依的名字赫然在列。如果把从开始的损失记录累计到现在的,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1979年10月有个叫王守信的老妇人被执行枪决,她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被枪毙的女贪官,这位女士入狱前是黑龙江宾县燃料公司的经理,主要罪行就是从六十年代开始贪污公款五十余万元,这可是那个年代的五十万啊。
这位王守信开始只是个收银员,后来依靠贪污的钱打开人脉,成为经理,加价出售煤炭资源,一吨二十四块八的煤炭被她加到一吨四十二块二,有钱后她去北上广等地旅行,大肆购买鸭绒被,电扇,照相机,气枪等普通市民根本见不到的奢侈品,执法人员从她的三个住处搜出现金四十一万。
谭笑七同学应该记得,他的高中政治老师讲过王守信,说她家里光香油就有二十多瓶。当时馋的谭笑七不要不要的,不久前他去他二叔家做客时,就看见二婶给他堂姐谭晓烟做香油炸馒头片蘸白糖呢。
扯远了啊,接着说蒋依依,不对是汤容容,她概念里蒋依依也就是没事闲的吃点葡萄糖啦或者喝一瓶生理盐水。当杨书毅告诉她根据严格的统计,蒋依依十七年来,偷卖价值二十万元的药品,实际得到赃款九万元时,她被吓坏了,在汤容容概念里,一千块钱就是不小的数目,九万块钱什么概念?不是得吃一颗花生米吧。
关于九万块钱,杨书逸是按照当时黑市收药的付款比例计算的,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黑市一般按照市场价的一半收药,当场付款,就这样还经常赖账一点,所以药品损失的45%计算还是比较合理的。
震惊之余,汤容容做出一个令杨书逸惊异万分的举动,她给丈夫跪下了。汤容容觉得蒋依依是个苦命的人,这和多年来蒋依依那个绿茶对汤容容的洗脑有很大关系,她还觉得杨一宁离不开的蒋依依,最主要的是汤容容无法想象没了蒋依依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汤容容给杨书逸跪下,哀求他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放过蒋依依。杨书逸告诉她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案件的调查是局长主导的,虽然杨书毅是后勤处处长,但因为这起案件是杨书逸提出的,所以局长委任他作为组长,率领三支队二大队队员进行秘密调查,现在告诉汤容容,就是因为调查报告已经拟就,准备提交给局长。杨书逸不想逮捕蒋依依使得妻子过于惊讶,毕竟她身体不好。
对于杨书逸的沉默不语,汤容容就是不起来,跪了半夜,终于逼得杨书逸同意将医院里有一只硕鼠改为经常性的二只还带有多只临时性的老鼠的结论上交局长。汤容容向丈夫保证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干涉丈夫的职业生涯,以后她再不任性,也再不会袒护蒋依依。
即使杨书逸告诉她,就算改了调查报告,蒋依依也有可能进监狱或者劳役二年。
汤容容觉得这样也很好了,只要不是丈夫最早说的七年徒刑就好,做警察家属很久了,汤容容也知道罪行越轻,就越有提前出来的可能。
二
谭笑七在高干病房被汤容容痛骂时,孙农刚刚步出百慕大群岛汉密尔顿加拿大皇家银行百慕大支行的大门口,突然一阵晕眩,自诩有小牛犊子一般身体的孙农就知道,七哥那里又出状况了。
就算谭笑七脸皮再厚心肠再硬,也不会对于遭到无端谩骂而内心毫无波澜,特别是被杨一宁妈妈的恶语和杨书逸的故作无视。
孙农快速步行回到公寓,给谭笑七租屋打国际长途,无人接,孙农只好联系吴尊风,半夜醒来的吴尊风先回答了孙农关于船队的情况,孙农不能说心灵感应这类玄之又玄的事情,吴尊风告诉她,你七哥在搞房屋装修,昨天腿被梯子砸了一下,他的呼机在他这里,天一亮他就去华侨新村。
孙农这才安下心来,装修好哇,肯定有她的房间,至于七哥受伤她不是很在意,那个人受伤是常态。她准备去找个潜水俱乐部玩潜水,在防城港受训时,她多次潜下过深海,玩得很高兴。
谭笑七和孙农小时候,龙潭湖有三个湖,东,中,西,三个湖中间夹着的是一个天然游泳场,分浅水和深水区。从海拔来说,西边的深水区比浅水区高三米,为了人身安全深水区用铁栅栏围起,进入需要凭深水合格证,这个合格证任何人都可以考取,以任何泳姿在安全员监督下游二百米即可获得。
孙农最早是怕水的,但是架不住她天天都要和七哥一起玩,七哥去天然泳场游泳,她也跟着去,她觉得可以帮七哥照看衣服,可是她七哥经常是里边一个小泳裤,外边套一个大短裤去游泳,一个大短裤是断然没人会偷的,谁要那个有几个破洞的旧东西?于是在七哥给她买四分钱一包糖豆的诱惑下,小孙农战战兢兢地套着上下两件式泳衣下水了。
刚下水时小丫头吓得紧紧搂着七哥的脖子不敢松手,渐渐觉察到在水里的乐趣后,孙农就像一只呱呱叫的水鸭子,欢快地以狗刨的手势加鸭子的腿式在七哥可以顾及到的区域里游动起来。
七哥在孙农熟练掌握蛙泳姿势半年后,让她午饭吃点,在消化超过半个小时后,带她来到深水区参加了深水考核,一大群男男女女穿着泳衣的人群里,虽然孙农的个子和岁数最小,但是她却是在考核员惊奇的目光下,跟小青蛙似的在领先的人群里游完二百米,获得合格证。
再以后,孙农就不肯再去浅水区了,她在深水区岸边经常以怜悯和蔑视的眼光望着浅水区里乌泱乌泱无数个下饺子似的人群,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她憋一口气能游出五十米再出来换气。
孙农发现近来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想起七哥,其实不全是想七哥,而是只要一回忆起往事,就无一不带有七哥的影子,孙农很难想象她的生活里要是没有谭笑七,就凭着她哥孙工的自私德行,今天的自己一定是一个学习成绩很糟,没有什么见识,脾气很大而营养一般的颜值很糟糕的女孩,孙工那个人只顾自己,毫无一点兄妹之情,要不是那些年七哥想办法从卖蛐蛐开始就给她补充肉食和零嘴,现在的她肯定干瘦如柴。
孙农在bewaterdivers潜水俱乐部的大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那个身材有点丰腴,大腿结实的漂亮姑娘,她知道今天能站在百慕大这家豪华潜水俱乐部里,都是谭笑七培养的,她之所以不在乎七哥去找别的女人,无非是她已经把自己看作是七哥的一部分,她自己就是谭笑七的,她不会剥夺七哥谈恋爱的权利,她能让七哥为她做任何事,唯独无法让他跟她谈一场恋爱。孙农好笑自忖,既然谈不了恋爱,那就直接要一个孩子吧。
潜水俱乐部的指导人员是个棕色的黑白混血,他以赞叹的目光打量这个东方女孩,在百慕大很少能见到亚洲姑娘,尤其是有钱的,他觉得她是日本或者新加坡人,孙农出手大方,给了他一百美元的小费,所以这位混血会尽心竭力好好服务,以期得到更多的小费。
百慕大以清澈的海水和珊瑚礁着称,还有沉船潜水,以百慕大神秘三角着称的这片海域,有着超过三百艘以上的沉船,必须打卡的着名沉船有1896年沉没的英国皇家护卫舰hSVixen,船体完整能看见舰炮的形状,被斑斓的珊瑚礁包围,以及百慕大的最大沉船,长达一百五十米的西班牙游轮cristobal,沉船附近能看见狮子鱼和巨型海鳗。
当孙农筋疲力尽地回到房间时,百慕大夜色深沉,海市却是上午的阳光灿烂,谭笑七已经睡醒一小觉,他去水房时,嘴里哼着,“小姑娘哭得多悲伤呀,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赶紧的来哥哥怀里吧”,不得不说这家伙歪曲歌词的水平一流,这是一首翻唱歌曲,原曲【brotherLouie】,是一支德国乐队oderntalkg于1986年发行的。
当谭笑七在卫生间酣畅淋漓的放水时,烤乳猪店门前一辆老款七系宝马缓缓停下,司机魏汝知下来帮后座的杨书逸和汤容容打开车门,然后扶着副驾的吴德瑞下来,四个人一起走进华侨新村七条的巷子里,这时烤乳猪店开始杀小猪,滋滋哇哇的哭叫声响彻了附近的天空,相比起来谭笑七租屋客厅无绳电话的子机的铃声就显得比较微弱,当谭笑七不顾脸上都是水,拿起子机接通电话时,租屋院门被敲响,夜里吴德瑞和魏汝知带着谭笑七离开时,忘记拿走谭笑七给他的那把钥匙了。
三
杨书逸这辈子第一次对汤容容失望就是那个下跪之夜后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傍晚,汤容容和蒋依依几乎同时下班后回到茶食胡同,恰巧这天人回来的得很齐整,不光杨一宁的两个妈,她爸也是按时回家,还有她的小舅舅和小姨姨,和杨书逸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在市局食堂上班的小堂弟,他来北京也有十四年了,早已娶妻生女生子,如今杨堂弟住在市局宿舍,在美术馆后街的一处三家合住的一进院子里,他家占据了北房的三间,中间客厅,然后男右女左,老婆带闺女睡东屋,堂弟带儿子睡西屋。
老规矩就是只要堂弟在,厨房就归他,杨书逸会很高兴地帮厨,择菜洗菜,哥俩说些在单位里不能说出来的话。而蒋依依和汤容容也是,虽然蒋依依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就睡在东厢房,但是俩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杨一宁最喜欢这样的傍晚,她和小舅舅小姨姨一起在小姨姨的西厢房打闹,如今女孩子们都长大了,所以汤毛毛只能住进当初杨书逸刚搬进这个小院时住的那间倒座,西厢房归了小姨姨汤唯唯,北房西屋由杨一宁占据,杨书逸和汤容容住在北房东屋。
汤毛毛看着经常空着的东厢房就运气,他很不平,凭什么汤容容的亲弟弟住在倒座,而跟杨家汤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绿茶蒋依依结婚已久还能霸占这间也就是有点西晒的东厢房。汤毛毛发自内心地对姐姐和姐夫没有一点怨言,他就是觉得蒋依依太不自觉了。
这个傍晚有些诡异的是,就连在厨房忙碌的堂弟和杨书逸以及在西厢房打闹不休的小舅舅和小姨姨。都听到了和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的蒋依依的大声啜泣,当所有人探头望向东厢房时,就见汤容容绷着脸走出来回到北房,蒋依依极其少有地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挎着小包擦着眼泪跑出东厢房,恨恨地看了一眼杨书逸,然后推开院门走人了。
蒋依依知道,一直以来她做的那个恶梦,就是和杨书逸闹掰了,他要亲手抓她进监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杨书逸不愧是警察,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顾挽起袖子的手腕和手上沾满了面粉,快步走进正房,不一会儿,大家都听到了他的怒吼声,要知道,自从结婚以来,杨书逸从来没有和汤容容大声过。
接着就听杨书逸拿起正房客厅的电话,听起来是和局长对话,说的是让大家都很熟悉的张建国别离开市局,事态紧急,请局长派车过来接一下杨处。
大家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杨处跑到厨房洗了手,又回到正房换了制服,杨一宁几乎没见过老爸穿警察制服,这也太帅了吧!
几乎没过五分钟,就听院子外面一声急刹车,然后车子迅速远离,汤容容满面是泪走出正房,随便抱起最靠近她的汤毛毛大哭起来,汤毛毛觉得自己的衣服渐渐湿透,只有杨堂弟最尴尬,他不知道是该继续把这顿饭做下去,还是中途离场更好一点,反正看现在这样子,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了。
杨书逸的直觉是正确的,蒋依依直接逃跑了。当然也不是直接跑到火车站,她回到自己宿舍拿了藏在屋里的私房钱六百元现金,然后跑到医院前边的公车站等39路公车,她要去永定门长途汽车站,蒋依依虽然没怎么学过地理,也知道要是想去宝鸡,不管火车还是长途汽车都要经过河北,河南,再从郑州往西,她知道往河北,河南去的长途车在永定门火车站外边乘坐,她打算先去火车站售票厅看看,只要有去郑州,石家庄,哪怕是保定的很快就能发车的班次就买票,如果没有就去长途车站买这条线路的任何有票的车次。
杨书逸赶到市局,走进局长办公室,看到正在和局长热络聊天的张建国,无论局长还是张建国,见到穿制服的杨处都有点惊诧。
杨书逸出其不意地问“小张,你和你妻子做的事情,我们都掌握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你是要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