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谭笑七觉得,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兜兜转转最后发现又回到了原点,这不,吴德瑞被两个身大力强的高干病房男护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一溜烟地给推进病房,谭笑七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前些日子他被冯飙打昏过去后,杨队把他送进去的那间病房吗。
昨天晚上在文昌医院病房里,杨一宁痛痛快快地大吐了一场后,才想起时间这么晚了,家里还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她又去借用医生办公室的电话,是小澄迈接的,当那边大惊小怪的小保姆才放下电话不久,杨爸就立刻打了进来。
杨爸打电话时是一位简练精干的人,从不多费一句话。知道杨一宁没事,受伤的是吴德瑞,女儿此时在文昌医院。杨爸告诉杨一宁在病房凑合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有海市的救护车过去接他们师兄妹回去,他特意告诫杨一宁有人开她的车回去,她就老老实实在救护车里陪着师兄。
放下电话的杨爸,只有一个疑惑,至于撞车时小个子在女儿车上,杨爸觉得挺正常的。
杨爸疑惑的就是,怎么谭笑七有了一辆崭新的皇冠?
他的资料里调查到谭笑七名下之前只有不到五十万块钱,都投进椰子里边去了。前几天做成了一单进口椰子的生意,第一船椰子的货款,结算金额是二百五十五万,买方给谭笑七的公司帐户打了一百二十七万。就是说这单进口生意里,谭笑七投入四十七万,他的利润是整整八十万!
这就是说,谭笑七的合作方慷慨得过分了。
那笔一百二十七万一直安分地趴在小个子帐户上,那他又是从哪里变出一辆崭新的皇冠呢?抢的?
杨爸觉得有必要深入全面调查这个有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神秘的小男人了。海市椰汁厂产品的火爆,引得无数想赚大钱的投资者急切要投身这个行业,但是海市椰汁厂非常有预见性的提前垄断了海南岛全部椰子产地的收购权。谭笑七另辟蹊径从越南进口,实在是兵行险招,引得此时的杨爸啧啧称赞。
事后诸葛亮多得是,三个臭皮匠未必能顶上事前的军师。杨爸很期待谭笑七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兴趣加一磅。
杨爸觉得自己老了,不仅身体,思维也是如同变得僵化的腿脚一样,而且杨爸觉得不仅没能力开拓新思路,就连现有的生意也很难守住,以前合作的那些老家伙纷纷换上了他们的子侄辈,自己只有一个女儿,根本就对他的生意毫无兴趣,只愿意当警察抓贼。
这会儿,谭笑七在未来岳父的心里,已经被默默地加了十分。抵消了因为他身高而减去的分数。
那时文昌是个小县城的缘故,吴德瑞的病房空着的另外两张病房,始终无人,本打算和谭笑七秉烛夜谈的杨一宁,累的由与小个子并肩而坐的姿态转为睡在谭笑七身后,谭笑七苦笑一下,帮她调整睡姿让她更舒服一点。
刚才他们杨家师兄妹呕吐后,谭笑七请来医院清洁员,往她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很快病房就打扫一新,还喷了些药雾。问题是吴德瑞狂吐一顿后接茬又睡过去了,谭笑七担心地请来医生,医生检查后说问题不大,明天回海市后最好做一个脑部核磁扫描,也叫RI,这个设备他们医院没有。
谭笑七非常谦虚地问医生,为什么没有。
李医生是文昌本地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谭笑七勤学好问的样子,索性坐下来,说起了核磁设备。首先我们的身体有一个由氢质子组成的排列混乱的小磁体,核磁设备(RI)就是一个强磁场,将小磁体置放于强磁场中,再施加一个能影响磁场的射频脉冲,就可以将射频数据转化为图像,对脑梗死,脑肿瘤等疾病进行检查了,虽然带有放射性,但是对于椎管和脊髓病变,RI是最好的检查手段。
谭笑七插话“这么好的仪器,咱们医院没有,是因为价格贵?”
李医生赞许地看着这位个子不高的病人家属,那位伤员和女士都已睡去,而他却仍孜孜不倦地向他请教。
“RI只有美国,日本,荷兰和德国生产,你大概知道美国GE居室通用公司,德国西门子,荷兰飞利浦这几个牌子,按照咱们官方兑换率,一台1.5t的机器要200万美元,再加上税费,运输和安装费,到咱们医院的价钱得有1800万人民币,还有维修,RI的中心部件是液态氦气,很容易出现故障,如果泄露,单次补充就得五十万起,线圈维修也得五十万起,总之吧,机器一坏,就得等原厂派工程师过来维修,所以这个机器不仅进价贵,维修更是昂贵,咱们不是有句话吗,买得起,修不起!”
这时两位交警打扮的小伙子走进病房,问“
谭笑七见杨一宁惊醒了,就拍了一下她,示意她继续休息,站起身告诉交警说“您好,是我!”
二
坐在高干病房里的杨一宁貌似恢复了一些能量,就是说感觉到回到了她的地盘,底气足了些,她对开着她的小车跟过来的司机吩咐,让他送谭笑七回去,见小个子要开口拒绝,告诉他说“我一会儿要去上班,所以你先回去洗个澡,换换衣服,司机等你,我还指望你照顾我师哥一天呢。现在机票紧张,我爸爸傍晚才能回来。”
谭笑七不再多说,随着司机走出病房。再回到华侨新村时,谭笑七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多亏吴德瑞系了安全带,否则大个子就没了。想起前一阵大个子在这里精心照顾他的情形,谭笑七只想到一个词,侥幸。
高干病房的负责医生很遗憾,全海岛唯一一台西门子RI坏了,按照协议院方不可对机器进行任何拆动,院长紧急拨打了卫生局的电话,这台德国机器的厂方在国内的合作方不是医院,而是卫生局。德国那边接了电话,告诉这边会立刻让工程师订机票,不管机器出现任何问题,厂方的上门维修费合五十六万软妹币,不包括工程师的来回机票和餐饮费。
卫生局的领导长叹一声,这破机器太娇贵了,为了提高效率,医院采取了双检查室设计,每天机器工作时间设计为不高不低的10个小时,平均下来每天检查35名病人,平均收费2500元,这台机器每天收入元。考虑维修费用,领导估计应该是3年后,可以回本开始赚钱。
就是一旦机器趴窝,不管维修费用,每天的损失就以十万计,上次坏的是梯度线圈,修了21天,花了五十九万。就算这台机器是能下金蛋的宝贝,但真的是坏不起啊。
领导心里清楚,卫生局没钱,这台机器的全部成本都是从某银行贷款而来,总计二千万万元,不说利率,光是贷款成本,中间人就拿走了一百二十万。
1991年海市只要你能贷出一千万来,中介费六十万妥妥的。
领导又叹一口气,海市外其他几个县市的中心医院,得知海市医院引进这台设备后,纷纷派人来参观学习,更希望自己的医院能引进来,那怕不是1.5t的,0.5t的也好啊。
谭笑七以最快的速度洗澡换衣,往回开的路上他要司机在牛肉粉店停一下,问过能否吃辣后,他买了两碗粉,把不辣的那碗递给司机。
谭笑七能吃一点辣,北京长大的孩子,能吃变态辣的寥寥无几,谭笑七发现,女孩子比男孩子普遍更能吃辣,就像孙农,她吃的那种辣,要是谭笑七吃下去,肯定原地蹦高,到处找冰水喝。
谭笑七刚才换衣服时发现上衣有几处血点,应该是吴德瑞身上的,小个子用自来水把衣服泡上,他还特意带了本书,英国人福塞斯的【豺狼的日子】。
再见到杨一宁,小个子发现她早晨的双眼皮成单的了。昨天夜里谭笑七几乎没睡,杨一宁几乎全睡。谭笑七并不觉疲惫,毕竟年轻,熬个夜真不算回事。
昨天前半夜过来的警察其实就是来要拖车费用的,当警察问起车子手续时,谭笑七心里大叫我特么哪找手续去?他是怕走水走惯了吴尊风这台车不是好来的,会反而给吴老板找麻烦,就在警察已经接过二千块钱的手上又加了一千,交警收费很公道了,拖车,捡拾车零件,检查等等都要钱。
谭笑七非常庆幸昨天回去锁门时带上了吴德瑞给他的那摞现金,这堆钱除了去码头接货用了一些,起码还有二万二,最近吃饭都是杨家送,花销有吴德瑞,这是谭笑七来海市后,最省钱的一段时间。
如果没带着这些钱,杨一宁那丫头身上最多有一千块钱,谭笑七不知道如何支付卫生所的三百二,医院的二千七,交警的三千。这一夜花了小一万,真的是取自吴德瑞,花在大个子身上。
谭笑七觉得这同样是人生的兜兜转转。
洗完澡从租屋过来时,小个子同样揣着剩下的现金,他又开了一张二万元的现金支票,小心地夹在【豺狼的日子】里,没填日期,随时可用。银行距离医院不远,在龙昆南,南大桥再往南一点的路西边。
杨一宁一见小个子来了,立刻起身准备回家,她刚才用护士站的电话给马维民201打了过去,与马队确认了今天开始她正式上班。杨一宁还记下了护士站的座机号,方便她从外边随时打进来打听师哥的情况。
杨一宁和谭笑七道别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此刻她产生了一点荒唐的感觉,从开始自己抓他,到后来去北京调查他,到现在她摆托他照顾师哥,短短的时间里,命运的齿轮反着转了半圈。
当初是冯飙给他上的拇指铐,今天冯飙关在市局禁闭室里,而谭笑七却端坐病房,拿着一本书皮包的很整洁的书,虽然个子不高,但是他看起来笃定平静,好像和他在一起,就不怕风吹浪打。
谭笑七不知道,昨天半夜他在病房阳台上扎马步的时候,有双狡黠的眼睛,还帮他计时,谭笑七起身后,杨一宁盯着过去了五十分钟的时针,惊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杨黑虎那么个大个子,要喊谭笑七“七爷”的原因了。
如果那会儿杨爸也在,肯定会夸谭笑七的马步扎得结实,标准,过硬。
杨一宁才知道冯飙有多侥幸,他怎么也比不了杨黑虎吧,不过谭笑七不会袭警的。
她有个直觉,或许这个人就是能陪自己一辈子的人!
三
谭笑七有些烦躁地麻烦护士找来医生,问她为什么不给病人做RI?
张医生经验丰富,她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病人家属,个子这么矮,脾气倒不小,这年月知道RI人不多,全世界的RI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千台。
“机器今天早晨坏了,正在保修,恐怕这一个月都没法使用。”
“那您能不能确认他脑袋没事?”望着依然沉睡,更准确地讲叫昏迷中的吴德瑞,谭笑七忧心忡忡地问。
张医生继续和蔼“这个您不必担心,即使没有RI,我们还有ct,可以进行血液检测和进行脑脊液检查,等等多种方法。”
谭笑七“那您看他现在还没醒,应该是因为什么?”
“我正在约ct,考虑有可能是颅内出血,你没来的时候,我帮患者测过颅压,不高,已经服用过抗癫痫药,患者呼吸顺畅,这是个很好的现象,如果ct显示颅内出血,我会立刻手术清除血肿。”
张医生的话,言简意赅,谭笑七能听懂,这时护士推来小车,拉吴德瑞去照ct,这家伙醒了,他能认出谭笑七“这是哪里,我把你新车给撞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大个子眼里流出。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谭笑七笑骂,“得了,少想没用的,这就带你去照x光。”
望着大个子被推进ct室,谭笑七开始认真的琢磨皇冠车该怎么整了。
虽说车子是孙农跟吴尊风要的,但是理当由自己负责,昨天夜里交警的意思是这个车直接报废算了,维修价值不大,损毁严重。
谭笑七不知道此时孙农和吴尊风的位置,等大个子踏实了,他再打吴尊风的寻呼机。
当吴德瑞从ct室出来时,已经是五十分钟后,谭笑七是越等越心焦,吴德瑞此时又昏睡过去,小个子焦急地问张医生“您好,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