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活下去。
不是作为这系统崩溃时的一个错误代码,不是作为这混乱数据流里的一缕孤魂。
我想回到那个有温度、有气味、有触感,哪怕充满艰辛,却无比真实的世界去!
“啊——!!!”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伴随着无声的咆哮,从我意识中爆发出来。那些试图侵蚀我的数据碎片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纷纷退散、消融。
我紧紧抓住那些属于“我”的记忆,那些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最根本的东西。
现实的锚点!
几乎在我明悟的瞬间,整个卡住的世界,猛地开始……溶解!
不是崩塌,不是坠落。
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所有的色彩、线条、形状都开始流淌、混合、失去意义。
脚下的梁柱,头顶的“天空”,远处的废墟……一切都化作了奔腾的、毫无意义的色块和数据流。
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坠,而是一种……剥离。
仿佛有一层厚重的、虚假的壳,正在从我灵魂上被强行撕扯下来。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层面的撕裂感。
我感觉自己在被拉扯,被粉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重组。
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无法理解的景象碎片。一会儿是奔腾的代码瀑布,一会儿是深邃的宇宙星空,一会儿是熟悉的现代城市街景,一会儿又是光怪陆离、无法名状的怪异空间……
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混乱。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在这一切的混乱与痛苦达到顶峰时——
砰!
一声沉闷的、真实的撞击感从后背传来。
紧接着,是冰冷、坚硬的触感。
刺鼻的、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蛮横地冲入鼻腔。
耳边响起了持续的、规律的“滴滴”声,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还有模糊的人声,带着焦急和……惊喜?
“醒了!好像有反应了!”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
“快!通知主任!”
沉重的眼皮如同锈住的闸门,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激得泪水瞬间分泌。
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明亮的吸顶灯,以及悬挂在旁边的、闪烁着数字和波形的监护仪屏幕。
我转动干涩无比的眼球。
看到了围在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好奇。
看到了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灯闪烁着人间烟火。
感受到了身下病床的柔软(相对刚才的冰冷地面而言),感受到了插在手臂上的输液管传来的轻微刺痛,感受到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沉重而真实的酸痛。
我……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破碎的气音。
“水……”
一个护士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病房的另一侧。
隔壁病床上,一个同样浑身插着管子的年轻男子,也正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毫无生气的灰翳。
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茫然、痛苦,以及一丝深藏戾气的黑色眼眸。
是岑无咎。
或者说,是他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的“载体”。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没有言语。
但那一刻,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同样的疲惫,以及同样无法磨灭的、属于那场诡异经历的烙印。
他看着我,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查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清醒都耗尽了全力。
我也重新闭上了眼。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规律作响,像是一首安抚灵魂的催眠曲。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片彻底溶解崩溃的数据虚空,是那双漠然的数据之眼,是那口沉浮的青铜棺椁……
系统彻底崩溃了吗?
我们真的……完全回归了吗?
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难道仅仅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不知道。
或许,有些痕迹,一旦刻下,就再也无法抹去。
但现在,我只想睡去。
在这真实的、充满药水味的空气里,暂时忘记一切,沉入黑甜的梦乡。
回归现实的第一夜,就在这极度的疲惫与灵魂深处的余悸中,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