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人伸出手,它的手指也是纸扎的,很轻,甚至有些笨拙,但非常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慢慢将我搀扶起来。
每动一下,我还是疼得龇牙咧嘴,但好歹是站起来了。
另外两个纸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我。
它们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和墨汁味,但并不难闻。
我被它们搀扶着,那几个纸人抬着岑无咎的担架,慢慢地、沉默地走出了这个爆炸形成的大坑。
坑外,景象更是惊人。
街道两旁的建筑或多或少都有损毁,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但更诡异的是,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更多的“纸人”!
它们大多残破不堪,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没了半边身子,都安静地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一行经过。
当我和担架上的岑无咎经过时,它们如同潮水般,无声地低下头,或是微微躬身。
像是在默哀。
又像是在送行。
这场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我被搀扶着,走过熟悉的街道。永乐街、四马路……那些曾经繁华喧嚣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满街沉默的纸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灰烬味道。
我看到,不少店铺的招牌上,那些印着我脸的“财神”图案,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掉了。
系统的影响,正在快速消退。
这些纸人……它们要带我们去哪?
答案很快揭晓。
它们带着我们,拐进了那条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永乐街背后的那条窄巷。
巷子深处,那间“沈记寿材铺”的招牌歪斜地挂着,门板掉了一扇,里面黑漆漆的。
纸人们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抬着担架的那几个,小心翼翼地将岑无咎抬了进去,放在角落里那张原本用来停放尸体的板床上——那大概是整个铺子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
扶着我纸人,也小心地把我搀到门槛边,示意我进去。
它们自己,却停在了门外,不再前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街上、巷子里,那密密麻麻、无声肃立的纸人们。
它们……不进来?
那个“车夫”纸人往前挪了一小步,抬起僵硬的胳膊,指了指铺子里面,又指了指我们,最后,它那模糊的面孔转向我,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它率先转过身,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其他的纸人,也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沉默地、有序地,如同退潮般,跟着它转身,离开了这条窄巷。
脚步声窸窸窣窣,越来越远。
不过几分钟,巷子里、街道上,所有的纸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还有站在寿材铺门口,浑身是伤、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我。
以及,里面躺在板床上,不知生死的岑无咎。
它们……这是把我们送回了“家”?
然后……就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
所以……真的结束了?
系统灰飞烟灭,纸人各归各位?
我扶着门框,艰难地转过身,挪进铺子里。
里面更乱了,货架倒了一地,纸钱、元宝、未完工的纸人残肢撒得到处都是,一股子灰尘和霉味。
只有角落那张板床,被纸人们稍微清理了一下,岑无咎安静地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
我挪到床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沿。
累。
前所未有的累。
身体像被掏空,脑子也空荡荡的。
我侧过头,就能看到岑无咎垂在床边的手。依旧冰凉。
我伸出自己还算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喂……”我声音哑得厉害,“到家了……”
“你……撑住啊……”
“我……我好像……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就……记得要看着你……”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说着,眼皮越来越沉。
外面的天光渐渐亮了一些,透过破败的门窗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微弱的光柱。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背靠着板床,坐在这一片狼藉的寿材铺里,意识一点点模糊。
然后,彻底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