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双眼睛吸住了。他看得见我了。他终于……看得见我了。
那双眼睛,真他妈亮啊。
不是镜瞳那种会反光、会映出代码的诡异亮法,就是正常人,刚睁开眼,带着点水汽,懵懵懂懂的那种亮。
像把一辈子没见过的光都攒在这一刻了。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瞳孔还有点散,没完全对上焦,但确确实实是在看我。我甚至能在他黑眼珠里看见我自己那个操蛋的倒影——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不知道在哪蹭的黑道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活见了鬼的傻逼样。
时间好像他妈胶住了。
下水道哗哗的流水声,远处不知道啥玩意儿的滴答声,还有我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混在一块,吵得我脑仁疼。可我他妈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喘气儿大点儿,把他眼里这点刚冒出来的光给吓回去。
“岑……无咎?”
我嗓子眼发干,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跟砂纸磨过似的。
他没反应。还是那么呆呆地看着我,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还没弄明白“看”这个动作是啥意思。
草了。真看见了?那层灰白翳呢?真没了?就因为那破芯片掉了?
系统那傻逼提示音还在我脑子里嗡嗡,说什么恩爱值加了十点,现在八十六了,考核完成了……去他妈的考核!谁在乎那个!
我现在就在乎他这双眼。
在乎他眼里能不能映出个真的我。
不是系统捏造的那个什么狗屁“财神”,不是沈雁回那副皮囊,就他妈是我。那个差点把他后背刨开、现在又慌得像个孙子一样的我。
他看得见我了。
那他……第一眼看见的我,是啥样的?他脑子里现在想的是啥?会不会觉得眼前这人长得真他妈丑?还是觉得有点眼熟?
不对,2124年那个真·岑无咎是认识真·沈雁回的。那这个副本里的他呢?这双新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玩意儿,会不会在他那被系统搅得一塌糊涂的记忆里砸出点水花来?
我得留下点啥。
必须留下点啥。
这太他妈重要了。这瞎子好不容易睁眼,第一瞬间的反应,第一句可能蹦出来的话,绝逼不能让它就这么过去!等那狗逼系统缓过劲来,指不定又给他眼睛上加什么滤镜、塞什么狗屁指令呢!
录音!得录下来!
可我上哪儿找录音设备去?这鬼地方连个耗子都是纸糊的!
我手忙脚乱地又开始摸兜,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早知道当初在百乐门就该多顺点东西!摸到那个冰凉的小铜铃时,我顿了一下。
这玩意儿刚才不是把那芯片蝴蝶给困住了吗?还亮过金光符阵,一看就不是凡品。它能不能……顺便录个音?或者储存点别的啥?
死马当活马医吧!没时间了!
我赶紧把那个小铜铃掏出来,也顾不上脏不脏了,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铃铛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凑到了岑无咎的嘴边附近。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收音口在哪儿,反正就这么对着他。
“喂,听着,你争气点,争气点啊……”我压低了声音,对着铜铃胡说八道,也不知道是在求这破铃铛,还是在求眼前这个刚睁眼的瞎子,“把他待会儿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地给我记下来!听见没!不然老子砸了你!”
铜铃安静如鸡,屁反应没有。
草。我真他妈是急疯了。
就在我对着个铃铛发癫的时候,岑无咎的睫毛又颤了几下。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点,慢慢有了点焦距,更清晰地对准了我的脸。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好像要说话。
来了!要来了!
我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举着铜铃,抖得厉害,恨不得把铃铛直接塞他嘴里去!
快说啊!说你看见什么了!说我是谁!骂我也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气音似的声响。
“……光……”
非常非常轻的一个字,沙哑,破碎,几乎被下水道的水声淹没。
光?
什么光?哪里光?我脑袋顶上有光?还是他觉得看见东西这事儿本身就很“光”?
没等我琢磨明白,他好像耗尽了不少力气,眼皮又耷拉下去一点,眼神又开始有点涣散。
别啊!大哥!别睡!再说点啥!多说几个字!
我急得都想上手扒拉他眼睛了!
“什么光?哪儿的光?你说清楚点!”我忍不住催他,声音都变调了。
他被我的声音惊动,眼皮又努力抬了抬,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种极度困惑、甚至有点痛苦的表情,好像认不出眼前的东西,或者认出了但无法理解。
“……好多……线……”他又挤出几个字,气息更弱了,“……乱的……红色的……缠着你……”
线?红色的线?还缠着我?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啥也没有啊。
操!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看“我”!他这刚恢复的视觉,可能根本没法正常成像!他看到的可能是……能量?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系统之前用镜瞳看世界不就是看代码吗?他现在是不是处于一种残存的视觉模式里?看到的是我身上的“系统连接线”?还是“恐慌值”?
妈的!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他看的是老子这个人!
“再看!仔细看!不是线!是我!脸!老子的脸!”我有点失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把脸怼到他眼皮底下,“认识吗?嗯?看着眼熟吗?沈雁回!沈雁回!”
我吼得声音都劈了。
他被我吼得猛地一颤,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瞳孔里那片茫然的水光晃动着,像是被惊扰的潭水。他看着我,那种困惑的表情越来越重,还带上了一点……惊恐?
好像我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不对……”他喃喃着,声音抖得厉害,“……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什么不该是这样?!”我急得快冒烟了,手心里的汗都快握不住那个铜铃了。我要的是真心话,不是谜语人啊大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慌乱地四处游移,好像无法承受视线里接收到的混乱信息。最后,他的目光又被迫落回我脸上,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着,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又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