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仿佛凝固了的相拥身影上。
这寂静,并非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到极致的、充满了震惊、疑惑、愤怒、酸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茫然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秦玉烟那如同蝶翼般颤抖的长睫,终于缓缓抬起。
她眸中那迷离涣散的光彩逐渐聚焦,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悠悠转醒。
然而,当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仍被凌默紧紧环抱在怀中,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男性气息和体温时,刚刚平复些许的羞意再次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那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挣扎,如同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瞬间将秦玉烟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悟道境界中,彻底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现实就是——她,秦玉烟,正被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男子,以一种极其亲密、近乎占有的姿态,紧紧环抱在怀中。
地点,是在她自幼习字读书、最为私密也最为庄重的书房。
而观众,是她的爷爷,她的父母,还有……那个她几乎已经忘记存在的周文渊。
“轰——!”
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意境,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洪流彻底冲垮——那是名为“羞耻”的烈焰!
极致的羞涩如同岩浆般瞬间吞噬了她!
比之前在游泳馆、在山下街边、甚至比被他擦去嘴角糖痕时,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爷爷那复杂探究的目光,父母那震惊无措的视线,以及……那道来自角落的、几乎要将她灼穿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周文渊。
天啊!
她竟然……竟然在爷爷和父母面前,被一个男子这样抱着!还抱了这么久?!
秦玉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全部涌上了头部,让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那顶棒球帽此刻再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反而像是一个讽刺的标签。
她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青烟,从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境地中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羞愤欲死的怀抱。
可凌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并未用力禁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仿佛磐石,让她那点微弱的力气如同蚍蜉撼树。
而且,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贪恋,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在羞耻之余,竟生出一丝可耻的……不想离开这温暖坚实港湾的软弱。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无措。
她的内心早已是天翻地覆,百感交集!
有对凌默如此“胆大妄为”、“不顾礼法”的羞恼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嗔怪。
有在至亲面前如此失态的极度难堪与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应写字,为何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与迷茫。
这种被人强势闯入内心、打破所有规则、搅动一池春水的感觉,是她过去二十年清冷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冰冷的外壳被敲碎,露出了里面柔软而陌生的内核,这种失控感让她恐惧,却又隐隐带着一种……病态的吸引。
凌默……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何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惊世骇俗之举?
而他做的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教学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将滚烫的脸颊尽可能地埋藏起来,纤细的身体在凌默的怀抱中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荷。
那双向来清冷无波、能洞察笔墨纤毫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睫上甚至沾染了些许因极致羞窘而泛起的生理性泪光,显得脆弱而又惊心动魄。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希望自己只是一幅画,一块石头,没有知觉,没有这令人崩溃的羞耻心。
而自始至终,在她的内心风暴中,确实没有一丝多余的思绪,分给那个站在角落、脸色惨白、心如刀绞的周文渊。
在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羞耻海洋中,在那混乱不堪的内心风暴里,一股莫名的、执拗的冲动,如同溺水者寻求氧气般,驱使着秦玉烟,
她想要看清,此刻这个将她拥在怀中,搅乱了她整个世界的男人,脸上究竟是何表情。
她用了极大的勇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睑。
视线,先是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颤栗的试探,向上攀升,最终,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之中。
凌默也正低垂着眼眸看着她。
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秦玉烟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帽檐下绯红狼狈的小半张脸,那双因为羞窘和泪意而显得格外水润朦胧的眸子,以及里面倒映着的、他平静无波的身影。
而她的眸中,此刻早已不再是纯粹的清冷,也不是单一的羞愤。
那里面,仿佛打翻了调色盘,糅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未散的羞意,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有被冒犯的薄怒,如同冰层下的暗火,隐隐跳跃;
有艺术感悟带来的震撼与迷离,如同星辉洒落湖面,碎光点点;
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悸动与迷茫,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透出一种脆弱而诱人的风情。
这风情,并非刻意为之的媚态,而是她冰封心境被强行打破后,流露出的最原始、最真实的混乱与生动。
是冰雪初融时,那第一缕破冰而出的、带着寒意的春水,清冽,却已有了温度;
是幽谷深兰,被疾风骤雨侵袭后,花瓣微颤、露珠摇坠的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色。
这一眼,仿佛耗尽了秦玉烟所有的力气,也抽空了她脑海中所有的思绪。
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他,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与脆弱的眼睛。
凌默平静地回视着她,那目光依旧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太多波澜。
但在那最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流星划过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仿佛在给予她这混乱时刻唯一的支点,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掌控。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墨香,冷梅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在这一刻的静默对视中,发酵出一种极其暧昧而危险的张力。
这无声的交锋,这风情的流露,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秦玉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跳得更加狂乱,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移开视线,应该用力推开他,应该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和清冷……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仿佛……沉溺了。
那漫长又短暂的对视,仿佛耗尽了秦玉烟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最终还是她率先溃不成军,慌乱地、几乎是狼狈地垂下了眼睫,不敢再与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对视。
也就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凌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那强势而温热的感觉骤然消失,山巅的冷风仿佛瞬间灌入了那片刻的旖旎空间,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打了个寒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感,伴随着巨大的羞耻,再次席卷了她。
竟然……有一丝不舍?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闪过,让秦玉烟浑身一僵,心中顿时涌起滔天骇浪般的自我谴责与娇嗔!
秦玉烟!你疯了吗?!
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可以有这种不知羞耻的念头?!
定是方才心神恍惚,魔怔了!
她用力地在心中暗骂自己,试图用冰冷的自责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彻底冻结、碾碎。
可那残留的体温和怀抱的触感,却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在她的感官记忆里,挥之不去。
“感悟,需静心消化。
形迹,不过是皮囊表象。”
凌默平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客观,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环抱她、与她眸光纠缠的人不是他,仅仅是一位严苛的导师在布置课后作业。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奇异地让秦玉烟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丝着力点。
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颤的指尖,用细若蚊蚋、却异常乖巧顺从的声音应道:
“是……玉烟明白。”
这声应答,带着未褪的羞涩,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柔顺。
那清冷的仙子,仿佛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下,终于被拽落了凡尘,沾染了第一缕名为“凌默”的烟火气。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难言。
秦老干咳一声,率先打破僵局,捋着胡须打着圆场:“咳咳……凌默啊,你这教学方法,当真是……别开生面,别开生面啊!
不过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玉烟这丫头,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秦怀远和苏映雪也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秦老的话头,说着一些感谢指导、玉烟需要消化之类的客套话,试图将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轻轻揭过。
周文渊则死死低着头,拳头紧握,一言不发,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凌默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既然字已看完,感悟也已传递,凌默便告辞了。”
“哎,这怎么行!”秦老连忙阻拦,“天色已晚,怎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喝杯茶再回也不迟!”
秦怀远和苏映雪也出言挽留,态度恳切。
凌默目光微转,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秦玉烟,却悄悄地、极快地抬起眼帘,看了凌默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羞愤欲绝,也没有了迷茫风情,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或者说,是不想他就此离开的微妙情绪。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却被凌默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到了嘴边推辞的话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随即化为平静。
“也罢。”
见他答应留下,秦老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而秦玉烟,在听到那声“也罢”之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亲自从佣人手中接过茶壶,为凌默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动作依旧优雅,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她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而是捧着那杯茶,乖巧地、安静地,站在了凌默所坐的沙发旁侧。
微微低垂着头,如同一个聆听教诲的学生,又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依附的藤蔓。
这无声的举动,再次让秦怀远和苏映雪眼神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周文渊看着秦玉烟那自然而然地站在凌默身边的姿态,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再也无法待下去,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告退:
“秦爷爷,伯父伯母,文渊……突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先告辞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有人出声挽留。
客厅内的气氛,因为凌默的留下和秦玉烟这无声的“站队”,而进入了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
冰冷的仙子已然坠凡,而这人间烟火的第一课,似乎还远未结束。
秦玉烟依旧安静地立在凌默身侧,微微低着头。
那顶棒球帽早已在她方才心绪激荡时不知被遗忘在何处,此刻,她那张清丽绝伦、毫无遮掩的容颜,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展露无遗。
经历了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教学”与极致羞窘的冲刷,她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仿佛被凿开了裂隙,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色。
脸颊上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如同白玉生霞,一直蔓延至她线条优美的耳廓和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的眼睫低垂,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轻颤一下,便泄露出主人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她身姿依旧挺拔如兰,但那份孤高似乎被磨平了些许棱角,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婉与顺从。
尤其是她乖巧立于凌默身旁的姿态,仿佛一只暂时收敛了所有尖刺、找到了栖息之地的冰蝶,散发着一种引人探究、想要将其拥入怀中仔细呵护的脆弱美感。
凌默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品着秦玉烟亲手斟的茶。
他偶尔会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身旁这道清绝的风景线,那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温度,所过之处,让秦玉烟感觉被他目光扫过的肌肤,都微微泛起细小的战栗。
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更深的低下头,感受着他存在所带来的强大气场。
他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尖,与她自己身上那清冷的梅香无声交织,在这方空间里酿造出一种极其私密且暧昧的氛围。
香艳,并非源于裸露,而是源于那种打破禁忌的亲密残留,与此刻无声的依存。
众人虽在交谈,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张力所吸引。
秦老与秦怀远夫妇交换着眼神,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他们何曾见过玉烟如此模样?那冰封的美,此刻因一个男子而融化,绽放出更加鲜活、也更加危险的魅力。
就在这时,凌默似乎想要将茶杯放回茶几,他的手刚微微一动——
几乎是本能地,一直留意着他细微动作的秦玉烟,下意识地便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纤玉手,想要去接他手中的杯子。
她这一弯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凌默抬眸,恰好对上她因靠近而微微放大的、带着一丝慌乱与天然懵懂的清眸。
她的发丝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身上那冷梅的幽香,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雪后初霁的冷冽与纯净,却又因她脸颊的绯红和眼中的水光,染上了一丝不该有的旖旎。
凌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秦玉烟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过于主动和……亲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收也不是,刚刚褪去一些红晕的脸颊再次“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变成了粉色。
她甚至能感觉到凌默落在她脸上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周围的谈话声似乎变得遥远。
画面仿佛定格——俊逸冷漠的男子稳坐如山,清丽绝尘的女子俯身靠近,玉手微伸,脸颊绯红,眼波慌乱。
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墨香与她身上那撩人的冷梅暗香。
这无声的靠近,这瞬间的僵持,比任何直白的接触都更显香艳,因为它充满了未尽之语与无限遐想的空间。
最终还是凌默打破了这凝固的瞬间,他并未将杯子递给她,而是手腕一转,自己将茶杯稳稳地放在了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暧昧的靠近从未发生。
他平淡的声音响起,是对秦老说的,却仿佛一道清泉,浇醒了怔忪中的秦玉烟:
“秦老,关于文明峰会,还有几处细节……”
秦玉烟如同受惊般猛地直起身子,连连后退一小步,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紧紧交握着双手,指尖冰凉,心中早已是娇嗔连连,暗骂自己方才的失态。
凌默!都怪你!
然而,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失落,悄然缠绕而上。
这无声的香艳,这极致的羞窘,这陌生的悸动,共同构成了她坠入这“人间百味”后,最为混乱、也最为刻骨铭心的一味。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此刻正与人从容交谈,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