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默先生,久仰大名。”秦怀远上前与凌默握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
“您的诗词文章,还有关于文明传承的见解,我与内子都曾拜读,受益匪浅。”
他这话并非客套,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关注点早已不同,凌默所展现出的文化底蕴和宏大格局,确实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苏映雪也微笑着颔首:“凌先生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令人钦佩。”
一番寒暄后,几人重新落座。
秦怀远和苏映雪自然注意到了女儿异常沉默地坐在一旁,以及她头上那顶与凌默同款的、极其扎眼的男士棒球帽。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秦老笑着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下:“凌默今天过来坐坐,玉烟这丫头,不知怎么的,竟主动要跟着凌默出去见识见识,这不,刚回来。”
“哦?”秦怀远和苏映雪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自己女儿什么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清冷孤高,不喜交际,尤其对异性更是疏离淡漠。
从小到大,何曾见过她主动要求跟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年轻男子外出?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苏映雪忍不住看向女儿,语气带着关切和难以置信的探究:“玉烟,你今天……跟凌先生出去了?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可有收获?”
又被问到了!
秦玉烟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连环追问逼到墙角了!
她头皮发麻,根本不敢抬头看父母探究的目光,更不敢去看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周文渊。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大衣领子里,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心虚的声音重复着之前的说辞:
“嗯……去了……
几个地方……
还…还好……”
这含糊其辞、与平日清冷镇定截然不同的反应,更是让秦怀远和苏映雪心中的疑云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而两人头上那同款的帽子,此刻在秦父秦母眼中,也变得格外刺目。
他们这种家庭,对于细节的观察远超常人。
这帽子,绝不仅仅是遮阳或遮掩身份那么简单,它传递出的是一种超越寻常社交距离的信号。
秦怀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映雪也是欲言又止。
他们有满腹的疑问:这帽子是怎么回事?凌默和玉烟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女儿今天为何如此反常?
但他们的涵养和身份,不允许他们像寻常家长一样刨根问底,尤其是在凌默这位客人面前,尤其是在还有周文渊在场的情况下。
于是,秦怀远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将所有的疑问暂时压下,转而与凌默聊起了关于文明峰会以及一些文化议题,语气依旧客气而稳重。
苏映雪也收敛了情绪,偶尔插言几句,展现着高知分子的见识与风度。
然而,客厅内的气氛,却因秦父秦母的归来以及他们那克制却存在的疑虑,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周文渊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背景板,心中的酸楚和无力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玉烟则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能早点结束。
凌默依旧泰然自若,与秦怀远夫妇交谈从容,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围绕着他和那顶帽子所掀起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秦老捋着胡须,脸上带着笑意,对秦怀远和苏映雪说道:
“怀远,映雪,你们是不知道,凌默上午来时,可是留下了两幅了不得的墨宝!
那诗词,那书法,当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连韩老、赵老那两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实则窘迫的孙女,笑意更深:
“更难得的是,凌默将这两幅字,都送给了玉烟这丫头了!”
“什么?!”
秦怀远和苏映雪闻言,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凌默的诗词书法是什么水准?那是足以开宗立派、光耀文坛的化境!其亲笔墨宝的价值,根本无法用世俗的金钱或权势来衡量,那是足以传家的文化瑰宝!
他们虽然身居高位,见多识广,但也深知这等层次的作品是何等罕见和珍贵!
而凌默,竟然将如此贵重的两幅作品,都送给了他们女儿?!这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啊!
“父亲,此言当真?”秦怀远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映雪也急切地看向秦老,又看向凌默,眼神中充满了求证。
凌默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快!玉烟,凌先生赠你的墨宝在何处?快取来让我们一观!”
秦怀远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苏映雪也是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渴望。
秦玉烟此刻正被那顶帽子弄得心神不宁,听到爷爷突然提起诗稿,父母又是这般反应,心中更是乱成一团。
那两幅字……一幅嵌着她名字的《锦瑟》,一幅点拨她心境的《红梅》,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书房画案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凌默,却见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送出那等神品的不是他一般。
“在……在我书房。”她低声说道。
“走!去看看!”秦老率先起身,兴致勃勃。
秦怀远和苏映雪立刻跟上,周文渊虽然心中酸涩无比,但也按捺不住好奇,想亲眼见识一下能让秦伯父秦伯母都如此失态的墨宝究竟是何模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移步秦玉烟的书房。
秦玉烟的书房与她的人一样,清冷、雅致、一尘不染。
四壁书架,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冷梅熏香。
而此刻,在那张画案上,两幅已然装裱好的卷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秦怀远和苏映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
当《七律·红梅》那力透纸背、傲骨铮铮的字迹和磅礴诗境展现在眼前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冰雪林中着此身……散作乾坤万里春……墨海翻腾惊鹤梦,铁骨铮铮傲鬼神……莫怨风霜欺客袖,且看天地有斯文!”
秦怀远逐字逐句地低声念出,每念一句,眼中的震撼便浓重一分,到最后,已是满脸的叹服与激动,
“好!好气魄!好格局!
此诗此字,当真是睥睨天下,傲视古今!”
苏映雪也是美眸圆睁,紧紧盯着那幅字,仿佛要将其中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吸入眼中:
“这书法……已非技法可言,这是将一身风骨都融入了笔墨之中!
鬼神之笔,当真鬼神之笔!”
然而,当秦怀远颤抖着手展开第二幅《锦瑟》时,那种震撼更是达到了顶点!
“锦瑟无端五十弦……庄生晓梦迷蝴蝶……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华美忧伤到极致的词句,那缱绻迷离的意境,尤其是那句清晰无比的“蓝田日暖玉生烟”……
“玉生烟……玉生烟!”
苏映雪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凌先生……这……这诗中竟嵌了玉烟的名字?!而且还是如此浑然天成,意境契合!”
秦怀远也是身躯一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句诗,又猛地看向神色平静的凌默,再看向一旁因为被点破诗中嵌名而脸颊再次泛红、下意识想要躲藏的女儿……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女儿为何主动跟他出去,为何戴上他的帽子,为何如此反常,似乎都在这两幅惊世骇俗、尤其是那幅嵌着女儿名字的《锦瑟》面前,有了一个模糊却又石破天惊的答案!
周文渊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两幅足以让任何文人疯狂的诗稿,尤其是那幅《锦瑟》,听着秦伯母那震惊的点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凌默……他竟然为玉烟做到了如此地步?!
秦玉烟感受着父母那震惊、探究、恍然又复杂的目光,感受着周文渊那绝望的气息,她站在书房中央,清冷的身姿在父母和那两幅重若千钧的诗稿映衬下,显得既单薄又格外引人注目。
她就像一株独自绽放在幽谷的兰花,原本无人惊扰,却骤然被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霆与霞光同时笼罩,被迫展露出那惊世的美,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纷乱漩涡之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此刻正负手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凌默。
书房内,气氛因那两幅惊世墨宝和《锦瑟》中嵌名的发现而凝固。
秦怀远和苏映雪脸上的震惊久久未能散去,周文渊更是面无人色,仿佛遭受了重创。
秦老看着儿子儿媳那难以置信、又带着浓浓探究的眼神,知道若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只怕他们会越想越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道:
“怀远,映雪,你们也别太惊讶。
事情是这样的。”
他指了指那两幅字,又看了看凌默,
“上午凌默来时,玉烟这丫头不是拿出了她平日写的字和词请凌默指点嘛。”
秦怀远和苏映雪点了点头,这个他们知道,女儿醉心此道,请教高人也是常情,虽然请教到凌默头上有些意外。
秦老继续说道:“凌默看了之后,点评了几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凌默的点评……颇为犀利,直指玉烟作品中的不足之处,说道了她的瓶颈所在。”
秦怀远和苏映雪微微动容。他们知道凌默才华横溢,却没想到他眼光如此毒辣,竟能一眼看穿女儿艺术道路上的关隘。
“凌默指出,玉烟的字词,美则美矣,却失之于隔,少了人间烟火气和生命的重量,乃是困于象牙塔中之作。”
秦老缓缓道来,“后来凌默写下这两幅字作为示范,更是让玉烟深受震动。”
他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孙女,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想必是凌默的点评和这两幅字,让这丫头幡然醒悟,意识到了自身之局限。
所以后来凌默要离开时,她才主动提出,想跟着凌默出去……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尝尝人间百味,开阔眼界,体会真实的人生滋味,以期在艺术上能有所突破。”
原来如此!
秦怀远和苏映雪听完秦老的解释,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心中那团巨大的疑云总算消散了一些。
如果是这个缘由,倒是说得通了。
他们深知女儿对书画之道的执着,为了突破瓶颈,做出一些超出常理的举动,比如主动跟随一位能点拨她的高人外出体验生活,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凌默的才华和眼光,确实有这种让人信服甚至追随的魔力。
周文渊在一旁听着,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玉烟并非是因为男女之情才如此主动,更多是出于对艺术的追求。
但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消除他心中的酸楚和危机感,毕竟,能让玉烟打破十几年习惯和心防的,终究是凌默这个人!
然而,理解归理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秦怀远和苏映雪看着女儿那依旧未褪的红晕,看着她头上那顶属于凌默的帽子,再回想起她刚才那支支吾吾、羞窘难当的模样……这真的仅仅是为了“艺术体验”吗?
自己女儿什么性子,他们太清楚了!那是真正的冰做的人儿,心高气傲,清冷到了骨子里。
即便为了艺术,又何曾见她在一个男子面前流露出如此鲜活的、小女儿般的姿态?甚至……共用帽子?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凌默对女儿的影响,绝不仅仅停留在“艺术点拨”的层面,似乎已经触及了她更深的情感世界,搅动了那潭万年不变的冰封湖水。
这让他们在恍然之余,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有对女儿可能找到突破契机的欣慰,又有一种精心养育多年的珍宝似乎正被另一个人以一种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吸引走的淡淡失落与担忧。
秦玉烟听着爷爷的解释,感受着父母那了然中又带着审视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爷爷说的没错,初衷确实是为了艺术。可……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那些远远超出“艺术体验”范畴的亲密接触和心悸瞬间,又该如何解释?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始作俑者。
凌默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仿佛这一切因他而起的波澜,都与他无关。
秦玉烟在心中无力地叹了口气。
凌默,你倒是撇得干净!
可我……我该怎么办?
听完秦老的解释,秦怀远和苏映雪心中的疑团虽未完全消散,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由头。
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再次向凌默表达感谢。
秦怀远整理了一下情绪,神色郑重地对凌默说道:“凌先生,原来如此。
没想到小女顽劣,竟让您如此费心点拨,甚至不惜以自身神作示范,带她体验世情。
这份厚爱与指点,我秦家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他这番话说的极为诚恳,既是感谢,也再次确认了“艺术指点”这层关系。
苏映雪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啊,凌先生,玉烟性子孤僻,能得您这般高人指点,是她的福气。
真是麻烦您了,耽误您这么多时间。”
凌默听着秦怀远夫妇诚挚的感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事,秦先生,苏教授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今天的经历,然后用一种略带调侃又仿佛带着一丝真实感慨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顺手的事。
就是……有点费手。”
“……”
“费手?!”
这话如同一个闷雷,在除了秦玉烟之外的所有人耳边炸响!
秦怀远:“???”
苏映雪:“???”
秦老:“???”
周文渊:“???”
费手?
什么意思?
点拨书法、体验生活……怎么会费手?!
难道是写字写多了?可凌默这等书法境界,写字对他而言应是信手拈来才对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大惑不解,完全无法理解凌默这句没头没脑的“费手”从何而来。
然而,与众人满脸茫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站在画案旁的秦玉烟,在听到“费手”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轰——!”
刚刚才勉强平复一些的脸颊,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
那红色甚至迅速蔓延至她白皙的脖颈和那对精致如玉的耳朵,让她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
费手……
费手?!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是在指……指在游泳馆里,他握住自己的手引导发力的事?!
还是指……指在山下街边,他用手擦去自己嘴角糖痕的事?!
或者……两者都有?!
这两个画面如同梦魇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秦玉烟脑海中,那被他手掌紧紧包裹、引导的触感,那指尖拂过嘴角时带来的战栗……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羞愤欲死!
这个登徒子!混蛋!
他居然……居然还敢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出来?!
虽然别人听不懂,可她听得懂啊!
秦玉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她头晕目眩,羞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她死死地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胸口,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那顶棒球帽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拼命地将帽檐往下拉,试图遮掩住那无法控制的、滚烫的羞意。
她藏在袖中的纤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早已将凌默翻来覆去“问候”了千百遍!
凌默!你无耻!!
而凌默,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玉烟那快要自燃的窘态,也仿佛没看到众人疑惑的目光。
他好整以暇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动作自然无比,仿佛真的只是手有点酸似的。
秦怀远夫妇和秦老看着凌默这自然的动作,又看看那边反应巨大、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秦玉烟,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重了。
这“费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烟这反应……也太过激烈了吧?
周文渊看着秦玉烟那从未有过的、因一个男子一句话而羞成这般模样的反应,再结合那莫名其妙的“费手”,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书房内的气氛,因凌默这句只有秦玉烟能懂的“费手”,再次变得诡异而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