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诗稿上的某个字,补充道:
“这里,有你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
秦玉烟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华美忧伤的诗句。
锦瑟…庄生…望帝…沧海…蓝田…
当她的目光落在“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句时,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僵住!
蓝田日暖玉生烟!
玉!生!烟!
她的名字,秦玉烟!赫然嵌在这如此凄美缥缈、足以流传千古的诗句之中!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浑然天成、意境契合到极致的方式!
“轰——!”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撼、惊喜、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郑重对待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呆呆地看着那句诗,又抬头看看神色平静的凌默,再看看那幅被递到面前的、价值无法估量的诗稿……
刚才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嵌着她名字的、美到令人心碎的诗句彻底冲刷、抚平。
他…他原来不是要惩罚她。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打破她的桎梏,又用这嵌着她名字的千古绝唱,给了她一个…独一无二的认可与…馈赠。
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震撼的、明悟的、掺杂着无比复杂情感的泪水。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幅《锦瑟》。
指尖触及微凉的宣纸,那上面流转的墨香与诗意,仿佛带着温度,瞬间熨帖了她那颗被冰封了太久、刚刚经历剧烈动荡的心。
三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幅注定要名动天下的《锦瑟》,看着那嵌入诗中的名字,再看看捧着诗稿、泪流满面却仿佛焕发新生的秦玉烟,心中唯有同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凌默此人…
鬼神莫测!
当真鬼神莫测啊!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韩老和赵老看着秦玉烟手中那幅墨光流转的《锦瑟》,又看看神色平静如古井的凌默,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诗稿、肩头微颤、清泪无声滑落的清冷女子身上,两位见惯风浪的老者,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韩老内心:这小子…简直是妖孽!一首《红梅》豪情干云,已是惊世骇俗;转手又是一首《锦瑟》凄美迷离,直欲催人心肝!
更绝的是,他竟然能将玉烟丫头的名字如此巧妙地化入诗中,意境契合得天衣无缝!这已非才学可以形容,这是近乎于“道”的掌控力!
他这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甜到极致的仙丹啊!
玉烟这丫头…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了。
赵老内心:鬼神手段,当真鬼神手段!观字知人,窥心见性,挥毫便是传世神品,赠诗还能嵌入名姓,点化于人无形之中…此子心思之深,才情之高,老夫平生仅见!
老秦这孙女,性子孤冷,向来目无下尘,今日被凌默连番冲击,道心几近崩溃,却又被这嵌名之诗生生拉了回来,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打破桎梏…这份机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这方式,未免太刺激了些。
秦老看着自家孙女那副从未有过的、梨花带雨又带着巨大震撼与明悟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比韩、赵二人想得更深一层。
凌默此举,不仅仅是点拨玉烟,更是给了他秦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份独一无二的、足以传家的厚礼!
这幅《锦瑟》,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秦老内心:好小子!好手段!先破后立,诛心之后又以如此浪漫绝伦的方式赠予新生…玉烟若能借此突破,未来不可限量。
这份情,我秦家记下了!此子,必须倾力结交!
而此刻的秦玉烟,内心早已是天翻地覆,五味杂陈。
最初的震撼与委屈,在被“玉生烟”三个字击中的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能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如此华美忧伤、意境缥缈的诗句联系在一起,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画龙点睛的一笔!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意悄然爬上心头。她性子清冷,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何曾受过如此…如此直击灵魂的“馈赠”?
这比任何赞美、任何礼物都来得更加强烈,更加深入人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幸好有泪痕遮掩,才不至于太过明显。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她该怎么做?说什么?这个男人,用最犀利的话语撕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又用最极致浪漫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广阔无垠的世界。
她恨他吗?似乎恨不起来。
感激他吗?又觉得“感激”二字太过轻飘。
各种情绪在她清冷的心湖里激烈碰撞、交融
——被看穿的羞耻、被碾压的不甘、被点拨的明悟、被赠诗的震撼、名字入诗的微妙羞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她就那样捧着《锦瑟》,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也仿佛洗去了她眸中常年不化的寒雾。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卷轴,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过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秦玉烟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圈和鼻尖都泛着动人的红晕,但那双眸子,却不再是纯粹的清冷,里面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冰晶,折射出更加剔透,却也更加脆弱的光芒。
她看向凌默,目光与他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细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她用她那特有的、清冷的嗓音,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谢谢凌先生。”
声音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这简短的、依旧带着疏离感的感谢,对她而言,已经是破天荒的、最大程度的表态了。
她不善于表达,更不善于处理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能用这清冷的“谢谢”二字,将她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心绪勉强传达出去,已是极限。
说完,她便再次低下头,将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眸,藏在了垂落的发丝之后,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锦瑟》的手,显示着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凌默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书房内,茶香、墨香与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情感悄然弥漫。
今日之后,这位清冷如冰的秦家玉烟,其心境与艺术之路,恐怕将彻底改写。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年轻人——凌默。
秦玉烟指尖还残留着《锦瑟》卷轴的微凉触感,那华美忧伤的诗句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间,让她清冷的心湖波澜未平。
她正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将那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冰封起来。
然而,凌默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如惊雷炸响:
“秦小姐,刚刚送你的那一幅《锦瑟》,是见面礼。”
“……”
刹那间,书房内空气凝固!
韩老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盘着的紫檀木手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凌默,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幻听。
赵老更是猛地从黄花梨木圈椅上弹起半截身子,手臂撑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老手中的青瓷茶杯歪斜,澄黄的茶汤泼洒在他深灰色的裤管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凌默,大脑被这轻飘飘的“见面礼”三个字冲击得一片空白。
见…面…礼?
哪有用开宗立派、足以光耀千古的诗篇做见面礼的?!
这已经不是阔绰能形容,这简直是…是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疯狂!
秦玉烟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捧着《锦瑟》的双手下意识收紧,指节绷得失去了血色。
她倏然抬起那张苍白清绝的脸庞,盈满水光的眸子里写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见面礼?这沉甸甸的、嵌着她名字的、让她心神俱醉又怅然若失的诗稿…只是…见面礼?
她花瓣般淡色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可凌默的话,如同连绵不绝的九天惊雷,再次轰然落下!
在满室死寂和呆滞的目光中,他从容地再次拿起了那卷被收起的《七律·红梅》,动作优雅地缓缓展开。
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墨迹,那睥睨风霜、意蕴乾坤的诗境,带着凛冽的寒意与磅礴的生命力,再次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冲击着每个人的灵魂。
然后,在秦玉烟那双因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注视下,凌默将这幅《红梅》也递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几乎能闻到那未干墨迹散发出的、冷冽又独特的松烟墨香。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她那双仿佛破碎琉璃般、倒映着《红梅》墨影与他自己身影的眸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和:
“这一首,《红梅》,看你落泪,当做赔罪。”
“……”
“轰——!!!”
赔…赔罪?!
用另一首气象万千、豪情干云、同样堪称震古烁今的绝世诗篇来赔罪?!就因为她刚才…哭了?!
“嗬——”韩老猛地抽了一口气,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上,引得阁上古玩轻轻作响,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幅字,脸上是混合着极致震撼、荒谬与无比激动的潮红。
赵老直接瘫坐回椅子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喃喃:
“赔罪…红梅赔罪…
《锦瑟》见面…
旷古奇闻…旷古奇闻啊…”
秦老更是彻底失态,他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凌默,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已经不是才华横溢可以形容,这手笔,这心性,这视传世神品如寻常物件的态度…简直匪夷所思!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玉烟,彻底僵住了。
她纤细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唯有捧着《锦瑟》的双手和刚刚下意识伸出的、准备接过《红梅》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手是华美忧伤的月下锦瑟,一手是傲雪凌霜的冬日红梅。
一柔一刚,一阴一阳,如同冰与火的两种极致力量,通过那微凉的宣纸,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极其淡薄、却在她冰雪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红晕。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清冷、所有的孤傲,在这一刻被这两幅重若山岳的诗稿彻底碾碎、蒸发!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让她那双常年结冰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波澜狂涌,水光潋滟。
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无措、惶恐,还有一种…被如此厚重、如此霸道、如此不容拒绝的方式郑重对待后,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泪水再次决堤,无声地,汹涌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滴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前襟,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丽和深深的迷茫,望着近在咫尺的凌默。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慌的俊逸面孔,看着他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看着他递出如此重礼却仿佛只是递出一杯清茶般的随意姿态……
最终,在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洪流中,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微微颤抖着,将那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接过了那幅仿佛还带着冰雪气息与铮铮铁骨的《红梅》。
当冰凉的卷轴落入手中的刹那,她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紧紧握住了它,仿佛抓住了某种命运的锚点。
一手《锦瑟》贴于心口,一手《红梅》握于掌中。
她清冷孤绝的身姿,在这一刻,被这两幅惊世墨宝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脆弱与坚韧,迷惘与新生,冰封与燎原的火种,同时在她身上交织。
凌默看着终于收下两幅字,泪流满面却仿佛有某种内在光华被点燃的秦玉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书房内,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风吹松涛的呜咽,和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在诉说着此刻难以言表的震撼与…一个冰封世界开始融化的细微声响。
秦玉烟僵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玉雕。
唯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珠,证明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翻地覆的动荡。
双手传来的重量,左手《锦瑟》的缱绻忧伤,右手《红梅》的铮铮傲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更压在她的心魂之上。
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的轰鸣,所有惯常的清冷与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汹涌的情感在奔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才能承载这前所未有、甚至无法理解的厚重馈赠。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在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茫然与无措中,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她。
她深深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哽咽的颤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凌默,弯下了她那向来挺直如青竹的腰背,行了一个前所未有、近乎九十度的、带着古韵的深揖。
这个动作,让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截白皙脆弱、线条优美的后颈,和那微微颤抖着的、紧握着两幅卷轴的、指节泛白的手。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用她那特有的、清冷的嗓音开口。
那声音因为哭泣和激动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床下艰难撬出,却又蕴含着某种破冰而出的力量,清晰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中回荡:
“凌…凌先生…”
“玉烟…拜谢先生…厚赠!”
“此恩…此情…”
她哽咽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只是用更加沉重、更加坚定的语气,近乎誓言般地吐出四个字:
“铭感五内!”
说完,她依旧保持着深揖的姿势,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地板光洁的紫檀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
看着这一幕,旁边的三位老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韩老内心:完了完了!这小子…这小子也太会了吧?!
先是用雷霆手段把人家小姑娘的道心砸个粉碎,转头就用两首旷古绝今的神品把人从绝望里捞出来,还他娘的是嵌名诗和针对性极强的励志诗!这哪里是送礼?
这简直是拿着神魂烙印在人家心尖上盖章啊!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直指本心…
这手段,这心思…玉烟这丫头,这辈子还怎么从这笔墨牢笼里走出来?!
怕是魂儿都被这小子勾走了!
赵老内心:狠!太狠了!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先破后立,立得还如此惊天动地!
这两幅字,对玉烟丫头来说,恐怕比什么灵丹妙药、绝世功法都要厉害百倍!
那是重塑了她对道的认知,给了她新生啊!这哪里是赔罪和见面礼?
这分明是砸下了一座无法偿还的因果大山!
老秦这孙女,性子孤冷,一旦认准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这下,怕是彻底栽了!
凌默此子…当真可怕,也可敬可叹!
秦老内心:五味杂陈,既心疼又欣慰,更有一种深深的震撼这小子…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他这是要把玉烟彻底绑上他的战车啊!
不,或许不完全是利用…他看出了玉烟的瓶颈,用了最极端、却也最有效的方式点化了她。
这份厚赠,价值连城,却也…后患无穷。
玉烟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能如此深刻影响她、甚至塑造她的人了。
这份恩情,她如何能忘?如何能还?
这小子,送的不是礼,是套牢人心的枷锁,也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罢了,罢了,是福是祸,就看这丫头的造化了。
凌默看着深深揖拜、泪落如雨、声音哽咽却誓言般坚定的秦玉烟,知道今日种下的因,已然深植。
他平静地受了她这一礼,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多礼。
望你…不负此心,不负此道。”
秦玉烟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这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双破碎后又重聚的冰晶眸子,深深地望了凌默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连同今日的一切,彻底刻入灵魂深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两幅卷轴,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也抱住了自己破碎重生后的…崭新命运。
书房内,墨香犹在。
一场看似平常的拜访,却彻底改变了一位清冷才女的人生轨迹。
而那始作俑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