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惹事,更不怕事,有静气,亦有锋芒。”
“你授艺育人,无论是柳云裳的舞蹈,还是曾氏姐妹的歌声,乃至对国家运动员的精神激励,都可见你胸有沟壑,并非敝帚自珍之辈,颇有古之贤者有教无类的风范。”
“甚至你处理这次网络风暴的方式,也远超我的预期。
不仅迅速平息事态,更能化危机为机遇,凝聚核心,示范天下。
这份沉稳、格局与手段,在你这个年纪,实属罕见。”
秦老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如重锤擂鼓,将凌默自江城以来的主要事迹、成就乃至行事风格,都给予了极高层面的总结和定性。
这不是简单的夸奖,而是站在国家文化战略高度上的深刻洞察与正式肯定。
他目光灼灼,看着凌默,最后沉声道:“更难得的是,你虽有惊世之才,却无骄矜之气。
身处名利场,却能保持本心,低调务实,将精力专注于文化传播与文明传承这等大事上。
不卑不亢,心有乾坤。
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之相!”
这一连串的评价,分量极重!
尤其是最后“大才之相”四个字,从秦老口中说出,几乎等同于一种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期许。
面对如此赞誉,凌默依旧平静如水。他既没有诚惶诚恐地谦逊推辞,也没有丝毫得意忘形之色。
他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沉稳而清晰:
“秦老过誉了。
凌默所为,不过是顺应本心,做自己认为该做、能做的事。
传播文明火种,略尽绵薄之力,是职责,亦是心愿。
前路漫漫,唯有砥砺前行,不负时代,不负所托。”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成就,也没有沉醉于赞誉,而是将一切归结于“本心”与“职责”,并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这份定力与心性,让秦老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一个不负时代,不负所托!”秦老抚掌轻叹,眼中满是欣慰,
“有此心性,有此担当,何愁大事不成?
美丽国之行,尽管放手施为!国内一切,自有我们为你稳住阵脚。”
角落里的秦玉烟,研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虽未抬头,但那清冷如冰的耳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爷爷如此毫不吝啬地高度评价一个年轻人,在她记忆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而那个叫凌默的男子,面对这般赞誉,那平静无波的回应……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尖沾染的墨色,更衬得那肌肤苍白如雪。
松风入室,茶香袅袅。
这一次的会面,不仅让凌默获得了来自权力核心的坚实背书,更让他那份“不卑不亢、心有乾坤”的气度,深深地印刻在了在场两人的心中。
一位是执掌风云的老者,另一位,则是看似隔绝尘世、实则冰雪聪明的少女。
凌默那不卑不亢、将自身成就归于本心与职责的态度,让秦老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但如凌默这般,才华横溢却又心性沉稳、目光高远者,实属凤毛麟角。
秦老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沉吟片刻,终于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提议:
“凌默,以你的才华与担当,埋没于江湖未免可惜。
有没有考虑过,正式接受一个官方的身份?
例如文化部的特别顾问,或者在我主管的文明传承办公室挂一个实职?
这能让你名正言顺,调动更多资源,也方便你推行更宏大的计划。”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意味着一步登天,直接进入核心圈层,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平台和权力。
然而,凌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坚定:“多谢秦老厚爱。只是凌默闲散惯了,更习惯以现在的身份做事。
束缚太多,反而可能失了本心,于传播文明火种无益。
现有的合作模式,有许教授、顾专员居中协调,已是极好。”
他再次婉言谢绝了!并非不识抬举,而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份对权力的清醒认知和超然态度,让秦老在微微错愕之后,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哈哈,好!不慕虚名,只求实效。”秦老非但没有强求,反而笑了起来,“是老夫着相了。
也罢,此事不急,等你从美丽国回来,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后,我们再议不迟。”
他将选择权留到了未来,显示出了极大的包容和耐心。
“好。”凌默从容应下。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秘书引领着两位同样气度不凡的老者走了进来。
一位身材高大,声若洪钟,是主管宣传文化领域的韩老;
另一位略显清瘦,目光锐利,是负责教育科技的赵老。
这显然是秦老提前安排好的。
“老秦,我们没来晚吧?哟,这位就是凌默小友吧?果然一表人才!”韩老一进来就朗声笑道,目光如炬地落在凌默身上。
赵老也含笑点头,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那日一首《定风波》,笔走龙蛇,意气纵横,可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开了眼界!
词好,字更好!老秦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秦老笑着起身相迎:“来得正好,刚泡上的顶级云雾,一起尝尝。
凌默,这位是韩老,这位是赵老,都是我的老友,也是你的《粉丝》。”
凌默起身,不卑不亢地向二老行礼问好:“韩老,赵老,谬赞了。”
四人重新落座,秦玉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又奉上了两杯清茶,然后再次退回到她的角落,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翻阅手中古籍的速度慢了下来,清冷的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掠过茶席间那淡然自若的年轻身影。
韩老性格爽朗,直接对凌默道:“小友不必过谦!你那首《水调歌头》如今我家那孙儿都能背诵,说是教材要求,可见影响之深。
《春江花月夜》的改编,更是将古韵与新意融合得恰到好处,难得,实在难得!”
赵老则更关注书法,他捋着胡须叹道:“老夫习字数十载,自认在楷书上略有心得,但见到你那幅《定风波》,才知何为字如其人,意气风发!
那股子洒脱不羁、睥睨风雨的神韵,已然超脱了技法,直达意境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面对两位同样身居高位的老者毫不吝啬的赞赏,凌默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惊叹的平静。
他并未因赞誉而局促,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针对诗词书法的本身,与二老进行了简短而精要的交流,言辞得当,见解独到,每每能切中要害,让韩、赵二老眼中异彩连连,连连称善。
一时间,茶香袅袅中,三位执掌一方权柄的老者,与一位布衣青年,竟相谈甚欢。
凌默从容应对,气度俨然,丝毫没有因年龄和地位的差距而露怯或谄媚。
角落里的秦玉烟,终于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古籍。
她微微侧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第一次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纯粹的好奇,落在了凌默的身上。
能在他爷爷面前保持镇定已属不易,如今面对韩爷爷、赵爷爷三人形成的无形气场,还能如此泰然自若,言谈举止恰到好处,不落下乘……这个凌默,果然如爷爷所说,非常人。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因这缕好奇,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室内的松香似乎更浓郁了些,与茶香、墨香交织,将这幅“三老一会少年郎”的画面,渲染得愈发意味深长。
茶过几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诗词书法本身。
韩老与赵老皆是此道爱好者,与秦老时常切磋,此刻有凌默这位“当代大家”在侧,更是谈兴盎然。
秦老听着老友们对凌默的连声称赞,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孙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放下茶杯,笑着打断了韩老对《定风波》运笔的分析: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老家伙,光顾着夸凌默,可别冷落了我家这丫头。”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玉烟性子是冷了些,但在诗词书画上,还是下了些苦功的。”
此言一出,韩老和赵老都笑了起来,显然对秦玉烟的才情也有所了解。
“老秦,你这是在显摆啊!”韩老打趣道,“谁不知道你家玉烟是出了名的才女,只是性子清冷,不喜张扬罢了。”
赵老也抚须点头:“不错,玉烟的才情,在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后辈里,可是拔尖的。”
秦老脸上笑意更浓,转向秦玉烟,语气温和:“玉烟,去把你平日写的那几幅字,还有最近作的那首咏梅词拿来,请韩爷爷、赵爷爷,还有凌先生指点一二。”
秦玉烟闻言,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先是淡淡地看了自己爷爷一眼,随即目光极快地掠过凌默,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放下手中的古籍,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向内室。
片刻后,她手捧一卷宣纸走了回来,动作轻缓地将纸卷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首先是两幅书法。
一幅小楷,写的是《饮雪》,字迹清秀挺拔,结构严谨,笔锋内敛,透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之气,恰如其人。
另一幅是行书,抄录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古词,笔走龙蛇间已初具气象,虽略显青涩,但灵性十足。
“好!这小楷,深得晋人风骨,静气十足!”韩老率先赞道。
“行书也已登堂入室,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赵老也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接着,秦玉烟又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作的一首词,词牌名《疏影》,咏梅:
“冰绡剪碎,缀寒枝数点,独抱清绝。竹外横斜,偷染芸窗,暗递冷香微月。孤山鹤梦今何许,但目送、劫灰明灭。任岁寒、炼玉凝珠,未改旧时颜色。
词风清冷孤峭,意境幽远,将梅花的孤傲、坚韧与寂寞描绘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透出的心性,与她本人如出一辙。
书法亦是与之相配的清峻风格。
“妙啊!此词格调高远,用典贴切,将梅之魂、梅之骨都写出来了!”韩老击节赞叹。
“玉烟侄女果然才情不凡!此词此字,相得益彰,难得,实在难得!”赵老也是不吝赞美之词。
秦老听着老友们的夸奖,脸上的自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凌默:
“凌默,你觉得如何?不妨也点评几句?”
秦玉烟虽然依旧垂着眼睑,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捧着词稿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清冷如她,在面对凌默这等诗词书法大家时,内心深处,亦难掩一丝微澜。
凌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纸上的诗词与书法。
平心而论,以这个世界的标准,秦玉烟的作品确实堪称顶级,尤其是那份融入骨子里的清冷气韵,绝非寻常文人能模仿。其才情、其心性,都属上乘。
然而,在他那承载了另一个璀璨文明的眼界中,这样的作品,虽好,却还未到能让他动容的地步。
与李杜苏辛等千古风流相比,与《兰亭序》《祭侄文稿》等神品相较,终究还是差了些许火候与磅礴气象。
他不想违心地过度吹捧,也不愿打击对方的自信。
于是,在秦老和韩、赵二老期待的目光中,在秦玉烟那看似不在意、实则悄然凝神的倾听下,凌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
“秦小姐才情高洁,字如其人,词如其心,难得。”
没有具体的技法分析,没有华丽的赞美之词,只是一个概括性的肯定。
但这句“字如其人,词如其心”,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秦玉烟作品最核心的特质。
秦玉烟捧着词稿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她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凌默对视了一瞬,那冰封的眸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秦老见状,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能得到凌默一句难得,这丫头今天就算没白拿出来献丑。
来来来,喝茶,喝茶!”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因这短暂的鉴赏,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凌默那句“字如其人,词如其心”的评语虽然精准,但确实过于笼统。
秦玉烟自幼沉浸此道,心高气傲,对自己的才华有着清晰的认知,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客套的、浮于表面的肯定。
就在秦老笑着打圆场,准备揭过此事时,一直沉默如冰的秦玉烟,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那清冷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凌默,声音依旧不带什么温度,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执拗:
“凌先生,我想听真话。”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秦老、韩老、赵老都略显意外地看向秦玉烟。
他们深知这丫头的性子,清冷孤傲,等闲人的评价她根本不屑一顾,如今竟主动要求凌默说“真话”,这本身就意味着她对凌默的评价极为看重。
凌默迎上她那双固执的清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秦老,带着一丝询问:“秦老,要说吗?”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凌默的顾虑
——是怕话说重了,伤了他这宝贝孙女。
他看了看孙女那倔强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若不让她听个明白,只怕这心结是解不开了。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分豁达,也带着对凌默眼光的信任:
“但说无妨!这丫头被我们捧惯了,也该听听真正的金石之言!”
得到了秦老的许可,凌默这才重新看向秦玉烟。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外表,直抵其灵魂深处。
他先是指向那幅小楷《饮酒雪》:
“秦小姐的小楷,师法晋人,得其形,亦得其三分静气。
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过于追求静与净,笔锋收敛太过,失却了晋人楷书中那份内在的、不羁的逸气。
好比精心修剪的盆景,美则美矣,少了野外古松那份历经风霜的天然野趣。
是写出来的字,而非流出来的魂。”
秦玉烟纤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凌默的目光又落在那幅行书上:
“行书已有气象,灵性初显。
可惜,心有挂碍。
下笔时,想的太多
——想结构是否完美,想笔锋是否到位,想如何表现风骨。
殊不知,真正的行书,贵在无意于佳乃佳尔。
你太想写好,反而落了下乘,处处可见雕琢痕迹,少了那份一挥而就的畅快与自信。”
秦玉烟捧着词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凌默的目光定格在那首《疏影·咏梅》上:
“词,格律严谨,用典精当,意境清冷,确属上乘。”
他先给予了肯定,但随即而来的,才是真正的重击,
“然而,通篇下来,只见梅,不见你。”
他抬眸,直视秦玉烟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她心间:
“你将梅花的孤傲、清冷、坚韧描绘得淋漓尽致,但这一切,都是你认为的梅,是你从书本、从古画中看到的梅。
你将自己代入梅,写的却依旧是概念的梅,符号的梅。”
“真正的咏物,物我两忘,物即是我,我即是物。
你的词里,有梅之形,梅之骨,却独独少了梅之魂
——那份属于你秦玉烟独一无二的、鲜活的生命体验与情感投射!
读来工整雅致,却难以动人,因为其中没有人的味道,没有血的温度,只有冰的棱角。”
“轰——!”
一番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秦玉烟引以为傲的才情外壳,将她潜意识里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瓶颈与缺陷,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字,是“写”出来的,不是“流”出来的。
词,是“描绘”概念,不是“抒发”生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那颗被无数赞誉包裹、实则敏感而骄傲的心上。
秦玉烟僵立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那双向来清冷无波、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看穿后的慌乱,以及……一种信仰被撼动般的巨大冲击。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自己的作品是完美的。
可凌默的话,却像一面照妖镜,让她看到了完美表象下的苍白与空洞。
委屈、不甘、羞愧、还有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多年筑起的心防。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努力不让那脆弱的液体从眼中滑落,但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屈辱而晶莹的水光。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濒临崩溃的表情。
捧着词稿的手颤抖得厉害,那宣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仿佛哀鸣般的窸窣声。
她快哭了。
这个清冷如冰、孤高如梅的女子,在凌默这番毫不留情、却又直指本质的“真话”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脆弱、几乎要被击垮的模样。
书房内,落针可闻。
秦老、韩老、赵老都怔住了,他们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之余,更多的是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凌默之前那句“要说吗”是何含义。
这点评,何止是犀利,简直是诛心!
但偏偏,他们无法反驳,因为凌默说的,字字在理,切中要害!
秦老张了张嘴,想安慰孙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凌默,眼神复杂,有心疼,更有一种深深的叹服——此子眼光之毒,言语之利,已非常人可及!
凌默平静地看着身体微颤、强忍泪水的秦玉烟,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一丝了然。
打破旧的,才能建立新的。
这块璞玉,需要最彻底的雕琢。
他今日之言,是重击,或许,也是一份另类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