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瞪着他的眼神,嗔怪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媚。
凌默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扫到旁边阅览桌上的纸巾盒,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忙伸手抽了几张纸巾,
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递到颜若初面前。
“颜…颜小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缓和。
颜若初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继续望着他,仿佛在赌气。
凌默无奈,只好又上前一小步,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想将她从倚靠书架的姿态中带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手臂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温热触感,让颜若初浑身微微一颤,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靠近的气息,他此刻笨拙的温柔,与他之前的咄咄逼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让她的心湖彻底乱了。
凌默扶她站好,见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缩,默默垂泪的样子,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试图打破这尴尬又有些暧昧的气氛,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结果脱口而出的竟是:
“你……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怎么……哭了?”
这话一出,
颜若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连哭泣都立刻停止了。
他……他居然问出这种话?!
颜若初内心顿时娇嗔不已,
一股无名火混着强烈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这个木头!
这个呆子!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你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因为你那么凶!
现在居然装作不知道?!
她气得真想跺脚,可残存的理智和名媛的修养让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只能再次用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狠狠瞪了凌默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的幽怨和娇嗔几乎要满溢出来,
还带着一丝“你居然还敢问”的控诉。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巾,
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显然是被他这句完全不在点子上的“关心”给气得不轻,也羞得不轻。
凌默看着她背过去的、微微颤抖的纤细背影,更加茫然了。
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好像……只是关心一下?
怎么她好像更生气了?
颜若初用纸巾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但嗓音还带着刚哭过的软糯与一丝沙哑,
她抬起那双依旧水光潋滟的眸子,幽怨地瞥了凌默一眼,语气复杂地低声道:
“凌先生……
您的这套理论,
真是……
真是扎实得让人无从反驳,震慑人心呢。”
这话里,有真心实意的折服,却也藏着一丝被他“欺负”狠了之后的埋怨和无力感。
凌默看着她这我见犹怜又带着点小情绪的模样,听着她这似是夸奖又似是控诉的话,
一时也分辨不出她是真心赞誉还是余怒未消。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纠葛,此刻更觉得思绪有些纷乱。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夕阳的余晖已几乎散尽,天色正迅速暗沉下来。
收藏馆内的光线也变得愈发朦胧。
他下意识地不想再继续这让他有些无措的氛围,便顺着本能说道:
“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颜若初身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
想起她哭了这么久,消耗肯定很大,于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饿了吧?”
颜若初正暗自嗔怪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突然听到他这声带着些许关切的询问,心头猛地一跳。
他……他这是在关心我?
难道开窍了,知道刚才太过分,想请我吃饭赔罪?
一丝隐秘的欣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浅浅的涟漪。
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期待的光芒,
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凌默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小小火苗。
只见凌默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仿佛确认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非常自然地说道:
“我也饿了。”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语气平常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饿了,我先走了,去吃饭了。”
说完,他甚至还对颜若初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便真的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阅览室外走去,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留。
颜若初彻底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泪水浸得有些柔软的纸巾,
脸上的表情从微妙的期待瞬间冻结,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和被戏弄了的羞恼。
她那双刚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怎么可能?”。
他……他就这么走了?!
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就算不请,客套一下问问“要不要一起”难道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我也饿了,我先走了?!
这算什么?!汇报行程吗?!
还是在她面前炫耀他可以去吃饭了?!
一股比刚才被他辩驳到无地自容时更加强烈的委屈和羞恼,像火山爆发般猛地冲上头顶。
她气得脸颊瞬间绯红,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握着纸巾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个凌默!
他根本就不是木头!
他是块石头!
不,是块又硬又钝、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顽铁!
自己刚才居然还因为他一句“饿了吧”就心弦微动,生出些许期待,
自己真是……真是蠢透了!丢死人了!
凌默是真不懂吗?
怎么可能。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
恰恰相反,他拥有着跨越时空的深邃洞察力。
颜若初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期待到惊愕再到羞恼,
以及那声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嗯”,
他岂会察觉不到?
正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清楚自己刚才那番如同风暴般的言论给这位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千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清楚她此刻情绪的脆弱和复杂,
也清楚那句“饿了吧”之后可能引向的、他暂时不想面对的发展
——或许是带着补偿意味的晚餐,
或许是更多需要小心应对的情绪,
或许是某种他无意在此刻深入牵扯的暧昧。
刚才那场辩论,他酣畅淋漓,却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女子似乎过于“凶狠”了些。
此刻阅览室内气氛微妙,她梨花带雨、幽怨含嗔的模样,
比任何精妙的学术问题都更让他感到难以招架。
他擅长应对思想的交锋,却不擅长处理这样细腻纠葛的情感场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上风。
与其陷入可能更加尴尬和难以脱身的境地,不如干脆利落地切断这微妙的氛围。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最“不解风情”的方式
——像个彻头彻尾的钢铁直男,假装完全没接收到任何暗示,
用“我也饿了,我先走了”这样近乎“汇报行程”的直白语句,
强行给这场意外的邂逅画上一个略显生硬仓促的句号。
这并非迟钝,而是一种基于利弊权衡后,近乎本能的“避险”反应。
他转身离开的步伐看似从容坚定,
唯有他自己知道,
背后那道混合着惊愕、羞恼和难以置信的目光,
如同实质般烙在他背上,
让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气鼓鼓的娇嗔模样。
麻烦。
他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首次感到有些“棘手”的战场。
至于那位颜大小姐会怎么想……
暂时不在他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以及思考即将到来的京都之行。
凌默正为自己那略显“渣男”的脱身方式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刚转过两排高大书架形成的拐角,准备走向出口,
却猛地刹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不远处,另一排书架旁的阴影里,竟齐刷刷地站着、或半蹲着六七个人!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炯炯有神,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几人中有穿着馆员制服的中年人,也有看起来像是研究员的年轻学者,
甚至还有两个抱着笔记本、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小姑娘。
此刻,那两个小姑娘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但她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之前为凌默办理阅览手续、气质儒雅的收藏馆馆长!
他此刻也是面色潮红,胸口微微起伏,看向凌默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撼,有钦佩,有激动,甚至还有一丝如梦初醒的恍惚。
凌默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弄得一怔,
尤其是在对上那几双写满了“我们什么都听到了”的眼睛时,
即便以他的定力,耳根也忍不住微微发热。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拉低了帽檐,试图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心中暗呼失策,光顾着和颜若初“交锋”,竟没察觉到隔架有耳!
馆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紧紧握住凌默的手,用力晃了晃:
“凌…凌先生!
失礼了,实在失礼了!
我们…我们刚才…唉!”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小刘他们刚好在附近整理资料,听到
您…您的高论,
实在忍不住…
我们就…就冒昧在此聆听了片刻!”
他身后一个年轻馆员也激动地补充道:
“凌老师,您说的太好了!
真的!
我…我从来没想到,我们自己的文化,
竟然…竟然这么伟大!
这么有力量!”
他说着,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那个眼睛红红的小姑娘更是带着哭腔,用力点头:
“凌先生,您骂得对!
我们以前…以前好像真的有点身在宝山而不自知…谢谢您!
谢谢您让我明白了!”
她说着,竟然对着凌默微微鞠了一躬。
馆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澎湃的心潮,看着凌默,眼神无比郑重:
“凌先生,今日一席话,真是振聋发聩,令我辈汗颜,也更感振奋!
您这不是在辩论,您这是在为我们找回文化的根骨和脊梁啊!
惊为天人!真是惊为天人!”
这六七个人围拢过来,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动、震撼与钦佩,却如同实质般将凌默包围。
他们听到了全部,从激烈的文化交锋,到凌默那石破天惊的文明宣言,再到最后那略显仓促的收场…
凌默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不已的面孔,
感受着他们话语中的真诚,
原本因为被“围观”而产生的那一丝尴尬悄然消散,
心中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看来,他刚才那番“不吐不快”,并非毫无意义。
文明的“火种”,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点燃了另一些人的心田。
他拉低的帽檐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颜若初原本还沉浸在羞恼和气闷中,独自生着闷气,
忽然听到书架另一边传来嘈杂而激动的人声。
她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自己的小情绪了,
连忙快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和衣裙,
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迈步跟了过去。
一转过书架,看到那围拢着的六七个人和被围在中心、帽檐压得低低的凌默,
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的对话,竟被旁人听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再次袭上心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想要靠近凌默的冲动。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到凌默身边,轻轻挨着他站定,
仿佛那里就是最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受到庇护的避风港。
她微微垂着眼,没有去看那些围观者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只是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立场和与凌默的“亲近”。
馆长和几位馆员看到颜若初过来,并且如此自然地紧挨着凌默,
眼神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和善意的微笑,自动为她让开了一点空间。
“凌先生,”
馆长再次恳切地开口,眼神充满期盼,
“今日听闻高论,实在三生有幸!
不知…不知能否请您留下墨宝,以作纪念,
也让我等能时时瞻仰,警醒自身?”
他身后几人也都眼巴巴地望着凌默,那两个小姑娘更是双手合十,一脸祈求。
凌默看着众人真诚而热烈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紧挨着自己、似乎还有些紧张的颜若初,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也好。”
众人顿时喜出望外。
馆长立刻亲自去取来上好的宣纸、笔墨砚台,在一张空闲的阅览桌上铺开。
就在凌默准备研墨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先他一步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墨锭上。
是颜若初。
她抬起眼,看了凌默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轻声道:
“我来吧。”
她执起那方古墨,姿态优雅而娴熟地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
然后腕力均匀地、一圈圈研磨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
带着一种古典的美感。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委屈哭泣的女孩,也不是那个激烈辩论的学者,
而是如同一位红袖添香、伴读左右的知音。
凌默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待墨浓淡适中,凌默拈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凝神,便落笔于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依旧是那力透纸背的熟悉笔迹,
写下的却不再是具体的诗词,而是一句振聋发聩的箴言:
“文明有根,方能参天;
心中有火,可照前路。”
落款:凌默。
十六个字,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他今日所言相互印证。
“好!写得好!”
馆长激动地抚掌,眼眶再次湿润。
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迹,
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精神力量,个个激动不已,如获至宝。
颜若初站在一旁,看着凌默挥毫的侧影,
看着那跃然纸上的字句,再感受到周围人对凌默那发自内心的尊崇,
之前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嗔怪,早已烟消云散,
心中只剩下满满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悄然滋长的情愫。
她悄悄弯起了嘴角。
馆长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双手托起那张墨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凌先生,
这幅字,
我们一定精心装裱,就悬挂在收藏馆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让每一位进来的同道,都能感受到这份精神气魄!”
凌默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这时,那几位馆员和年轻学者,
包括那两个眼睛还红红的小姑娘,
都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甚至
有些是随手找来的便签纸,满怀期盼地请求凌默签名。
凌默没有丝毫不耐,接过笔,一一为他们签名。
他并非简单地写下名字,
而是根据每个人的气质和刚才交流的细微印象,
略一思索,在签名旁都附上了一句简短却贴切的祝福或寄语。
给那位激动不已的馆长,
他写下:
“文脉绵长,守正创新。”
给那位年轻的研究员,
他写的是:
“格物致知,不忘初心。”
给那两个感动落泪的小姑娘,
则写了:
“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每一句都如同点睛之笔,深深印入接收者的心坎里。
拿到签名的人无不珍而重之地收好,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感动和兴奋,
看向凌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这时,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气质的馆员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带着试探地问道:
“凌老师,
您…您今天关于文明传承与东西方文化比较的论述,实在是振聋发聩,意义深远。
不知…不知我们是否可以将您今天谈话的核心内容整理出来,
在不涉及您隐私的前提下,在馆内学术通讯或者合适的平台上发表?
我们希望能让更多人受益于您的真知灼见!”
凌默闻言,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伫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颜若初。
今日这场辩论,起因于她,过程激烈,甚至惹得她落了泪,
虽然核心是思想交流,但毕竟涉及两人之间的互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位馆员,平静地说道:
“内容可以整理发表。
不过,”
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明确,
“请不要提及颜小姐在场,也不要涉及任何与她相关的细节。”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了然和敬佩的神情。
这是凌默在保护颜若初的隐私,避免她因为今日之事而被不必要的舆论关注或打搅。
颜若初站在他身侧,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凌默那线条冷峻的侧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他……他竟然想到了这一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驱散了所有残存的委屈和羞恼,
只剩下满满的、被细心呵护的熨帖感。
她看着他从容应对众人的身影,看着他明明光芒万丈却依旧冷静自持的模样,
再想到他此刻不动声色却周到细致的保护……
这哪里是块不懂风情的木头?
这分明是……
心思深沉如海,却又在细节处藏着温柔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慌忙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的甜蜜弧度。
心底那点小小的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隐秘的欢喜。
凌默处理完签名和请求,再次与馆长等人点头致意,便不再停留,转身向出口走去。
这一次,颜若初没有任何犹豫,也立刻迈步,
紧紧跟在他身侧,仿佛一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