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默那如诗般精准而深刻的诠释,仿佛不是在定义“遗憾”,而是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属于各自生命的涟漪。
教室里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种被强烈共情后的沉浸氛围。
一位坐在前排的文学系女生,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五年的异地恋,最终败给了逐渐无话可说的疲惫和对未来规划的分歧。
那句“难平是人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强忍许久的泪闸。
她曾以为山海是最大的阻碍,此刻才痛彻地明白,原来最遥远的距离,真的是人心与人心之间无法丈量的鸿沟。
凌默的话,让她对自己的遗憾有了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和一种文学化的美的哀伤。
一位来自物理学院的男生,平时沉浸在公式与实验中,此刻却怔怔出神。
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回头问他数学题的女生,他因为羞涩和觉得“耽误时间”而总是草草解答。
后来她去了南方的大学,再无联系。
那句“山海俱可平”让他恍然——
原来当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非学业和距离那小小的“山海”,而是自己那颗怯懦、傲慢又不懂得珍惜的“心”。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遗憾攫住了他。
一位博士生的师兄,是课题组里最初对凌默有些排挤的人之一。此刻,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讲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
他研究的正是古典诗词中的情感表达,自诩见解独到。
然而凌默这短短四句,没有引用任何典籍,却道尽了他论文几万字都想说清却未能完全阐明的精髓。
那种凝练的美感和穿透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差距和……羞愧。
他的那点嫉妒,在绝对的思想和才华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而讲台旁的林静书教授,心中的震撼丝毫不比学生们少。
但除了震撼和赞赏,她内心深处涌起的,是一种极其强烈和具体的遗憾。
她看着凌默,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万丈的绝世璞玉。
如此才华,如此见识,如此深刻的情感洞察力与表达力……
林教授心中喟叹,竟然只是一个旁听生?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不仅是他的遗憾,更是我们文学院,乃至整个文学研究界的遗憾!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变得无比坚定且急切:
一定要想办法!无论如何,必须争取让曾阿牛拥有正式的身份!
他的才学,直接来做博士生都绰绰有余!绝不能让他被埋没!
这几乎成了她此刻学术生涯中最大、最想立刻去弥补的“遗憾”。
因为今天是面向全校的公开课,台下坐着来自各个学院的学生。
凌默的发言,像一道强光,照亮了文学那直指人心的强大魅力。
一个机械工程学院的男生激动地对同伴说:
“我靠!原来文学这么牛逼!
能把这个说得这么透!我都想转来文学院了!”
一个经济学院的女生擦着眼泪,小声说:
“我也是……感觉以前白学了,这才是能触动灵魂的东西。”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早知道文学院藏龙卧虎到这种程度,当年填志愿就该坚定点!”
课程临近结束前,互动环节时,许多学生的问题不再是投向林教授,而是迫不及待地涌向凌默:
“曾助教!您带课吗?
下学期有没有您开的选修课?我一定选!”
“师兄!您平时在哪里自习?
我们可以去请教您问题吗?”
“师兄,您刚才说的那些,有没有发表的论文或者文章?我们想去拜读!”
“大佬!收徒弟吗?我想跟您学习!”
场面一度有些沸腾,学生们的热情几乎要淹没讲台。
他们看向凌默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好奇和一种对知识与才华最纯粹的向往。
凌默的优秀,已无需任何奖项或头衔来证明,今夜这五百多人的震撼、泪水与追捧,便是最有力的注脚。
凌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显得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又压了压帽檐。
林教授见状,既欣慰又有些好笑,连忙出面维持秩序,但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点燃的、年轻而激动的面孔,她知道,今夜,一颗新的星辰,已经在星海文学院的上空,无可阻挡地亮了起来。
唐果果本来今晚是没打算来听这劳什子文学公开课的。
她对那些深奥的理论兴趣缺缺,有那时间不如在宿舍追两集动漫,或者练练她那半生不熟的吉他。
但架不住室友软磨硬泡,说什么林教授的课一座难求、能开阔眼界云云,她只好嘟着嘴,被半拖半拽地拉了过来,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准备偷偷刷手机打发时间。
然而,当讲座开始,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时,眼睛猛地一亮——天哪!
那不是阿牛哥哥吗?!
他怎么会站在讲台上?还是林教授的临时助教?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不情愿。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只发现了宝藏的小松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角落那个戴着帽子、低调身影。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飞快地给凌默发信息:
「阿牛哥哥!我看到你啦!你好厉害呀!(?w?)」
发完信息,她就把手机攥在手里,期待地等着回复。
可台上的凌默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看手机。
唐果果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
能这样远远地看着阿牛哥哥认真工作的样子,也好帅!
她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全程目光就跟黏在凌默身上一样。
虽然林教授讲的那些高深理论她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欣赏自家“阿牛哥哥”。
直到凌默被点名发言,抛出那个“文学核心是悲剧”的惊人观点时,唐果果才微微张大了嘴巴。
哇!阿牛哥哥好酷!虽然听不懂……
但感觉好厉害!她心里的小人疯狂鼓掌,与有荣焉。
而当林教授问到“遗憾”时,唐果果也下意识地跟着思考起来。
对她这个年纪、性格又活泼欢快的女孩来说,“遗憾”似乎是个有点遥远和沉重的词。
她的人生信条是开心就好,很少有事情会让她长久地耿耿于怀。
她努力回想自己的“遗憾”。
嗯……大概是上次逛街看中的限量版玩偶没买到?
或者是上周吃的冰淇淋不小心掉地上了?
再或者……是阿牛哥哥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还不肯跟她一起去演唱会?
想到凌默,她的思绪忽然飘了一下。
如果……如果以后阿牛哥哥有了女朋友,不能再这样照顾她了,那会不会很遗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赶紧摇摇头甩开。
就在这时,凌默开口了。
那四句诗一样的话,如同温柔的子弹,一颗接一颗,精准地击中了她那颗其实同样敏感细腻的少女心。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就像我想靠近阿牛哥哥,却总觉得和他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肯定能更靠近他一点的!
“此爱翻山海,山海俱可平……”
对!喜欢一个人的力量应该是很大的!“难平是人心……”
最后一句,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她的心尖上。
唐果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托着腮的手也放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个害怕被当做小孩、害怕被他疏远的担忧,不就是一种“遗憾”吗?
原来遗憾并不一定是失去了什么,也可能是害怕得不到,或者害怕改变。
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胀胀的,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微甜又带着点苦涩的情绪弥漫开来。
原来“遗憾”是这种感觉……
不是冰淇淋掉地上的懊恼,而是像……
像看到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你很想靠近它,却又怕自己永远也够不到的那种小小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发着光的凌默,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远了一些。
她不再叽叽喳喳地想发信息,也不再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帅”,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第一次因为一个词、一段话,体会到了成长中那份细微而复杂的滋味。
眼眶有点微微发热,但她努力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凌默,心里默默地想:阿牛哥哥,你懂的真多……
连遗憾都说得这么美,又这么让人想哭。
她似乎,在这一刻,又离她喜欢的那个“凌默”的世界,更近了一点点。
苏萌萌早早地就来到了阶梯教室,占了一个中间靠前的好位置。
作为文学院大二的学生,又是吉他协会的活跃分子,她对林静书教授的公开课向往已久,对文学与情感相关的课题更是抱有极大的热情。
讲座开始,她听得全神贯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林教授精妙的观点。
当林教授介绍那位临时助教“曾阿牛”时,她只是礼貌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着帽子的侧影有些陌生,便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起,清晰地抛出“文学核心是悲剧”的论断时,苏萌萌才猛地再次抬头,笔尖顿在了纸上。
这个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是他?!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讲台角落,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虽然帽檐遮挡了部分面容,但那身形,那下颌的线条,尤其是上次在校园歌手大赛的身影和声音,让她印象深刻的声音——
绝对不会错!是曾阿牛师兄!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瞬间淹没了她。
自从上次分别后,她几次想去“偶遇”都未能成功,心中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没想到他竟然成了林教授的助教,而且还拥有如此深邃的见解!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更加专注地聆听。
当他开始阐述那四句关于“遗憾”的诗语时,苏萌萌整个人都怔住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是啊,世间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她想起自己最好的闺蜜和自己分享曾暗暗喜欢过的一个学长,最终因为各自前程而渐行渐远。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也曾努力过,试图靠近过……她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此爱翻山海,山海俱可平……”
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和多么炽热的情感,才能拥有这般信念?她扪心自问,眼中充满了向往和一丝自我怀疑。
而当最后那句“难平是人心”如同最终判决般轻轻落下时,苏萌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缓缓松开,留下无尽的酸楚和空茫。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的遗憾,是外界的阻碍,是命运的捉弄。
却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最深最无奈的遗憾,源于人心本身的怯懦、权衡、易变与无法同步。
这种遗憾,无解,因而也最美,最令人扼腕。
联想到自己之前接触的他诗歌风格、偶尔流露的文学才华以及那份超乎常人的沉稳,还有他强大的歌曲才华,隐隐猜到的那个可能性——
校园里匿名发表、引起轰动的《当你老了》,极大可能就是出自他之手……
再结合此刻他关于“遗憾”的诠释……
巨大的震撼、由衷的钦佩、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欣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洞见了这份深刻而产生的渺小感和……
心疼,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内心。
她再也控制不住,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静静滑落。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低下头,任由泪珠一滴滴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娟秀字迹。
她善良而敏感的心,完全被这段对“遗憾”的极致诠释所俘获。
她仿佛透过这简短的几句话,看到了文字背后那个深邃、丰富、或许也背负着许多故事和情感的灵魂。
心中那个原本只是有些好感、有些好奇的“曾阿牛”的影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高大,并且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不再仅仅是吉他弹得好的师兄,不再仅仅是神秘的旁听生,而是一个真正拥有震撼人心力量的、才华横溢的思想者。
她哭,不是因为想起了某件具体的伤心事,而是为这种人类共通的、终极的“遗憾”之美而哭,为这精准无比的语言力量而哭,也为……自己那颗被彻底触动、再也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而哭。
她悄悄抬起泪眼,透过朦胧的水光,再次望向讲台上那个身影,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感:
有崇拜,有欣赏,有难以抑制的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悄然滋长的倾慕。
林静书教授精彩的课程仍在继续。
她深入浅出地剖析着文学长河中经久不衰的母题,时间悄然流逝,两小时的课程已接近尾声。
“同学们,”
林教授的声音将大家的思绪引向最后一个总结性的要点,
“纵观人类文学史,无论是恢弘史诗,还是婉约诗词,有三个意象或元素,是跨越文明、被歌颂得最为频繁和深刻的。
它们便是——日、月、人。”
她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日,代表着光明、希望、力量、起源与阳刚,是生命的驱动力,是秩序的象征。
歌颂日,便是歌颂生机与伟力。”
“月,象征着宁静、思念、优美、神秘与阴柔,是情感的寄托,是梦境的向导。
歌颂月,便是歌颂内心与幽微。”
“而人,则是这一切的核心。
是情感的载体,是故事的灵魂,是面对日月、天地、命运时,那份喜悦、挣扎、爱恋与思考的主体。
一切文学,归根结底,是人学。”
“这三者,交织构成了文学最基础的框架和最动人的华彩。”
林教授鼓励道,“希望大家在未来的创作或研究中,也可以尝试从这三个最经典、也最丰富的维度入手,去挖掘属于你们自己的感悟。”
接着,她决定进行一个小小的现场互动:
“那么,现在有没有同学愿意就日、月、人这三者,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或者尝试即兴创作一两句诗句,表达你对这三者关系的理解?”
现场沉默了片刻,随后有几人举手。
林教授点了三位同学。
第一位同学站起来,有些紧张地说:
“我觉得太阳给人力量,月亮让人安静,而人就在这力量与安静中生活、感受。”
观点正确,但略显平淡。
第二位同学思考了一下说:“可以写烈日耕耘,月下思乡,人间百态在其中。”
对仗工整,但意境寻常。
第三位同学补充道:“日月轮回,人生代代,构成了永恒的画面。”
概括性强,但缺乏打动人心的力量。
台下同学们礼貌性地鼓掌,但反应并不热烈。
这些见解虽无错处,却总觉得少了些惊艳,未能触及那最精妙、最动人的核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的目光第三次,如同有着共同磁极般,齐刷刷地、充满了无限期待地,投向了讲台侧后方那个自“遗憾”之论后便再次沉默的临时助教
——曾阿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