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辈子孤单(1 / 2)

下午,凌默正在教师公寓里整理笔记,窗外传来学生们隐约的喧哗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许教授。

凌默接起电话,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淡:“喂,您好,许教授”

“是凌默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样啊?在大学里开学了,还习惯吗?没人欺负你这个旁听生吧?”

“许教授,”凌默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一切都好,谢谢您关心。大学环境很好,很安静,适合看书。”他省略了图书馆里那小小的风波。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啊!”许教授听起来很高兴,“我就怕你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暂时没有困难,许教授您费心了。

“那就好!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太省心了。”许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些,“‘曾阿牛’这个身份,用着还顺手吧?手续方面都没问题,你放心,有我呢。”

“很顺手,再次感谢教授您帮忙。”凌默真诚地说道。没有许教授,他想如此便捷地融入大学环境获取知识,会麻烦很多。

“嗐,跟我还客气什么!小事一桩!”许教授爽朗地笑了,“你安心待着就行。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学术研究者特有的热切,“我最近整理一些资料,正好有几个问题,觉得你的想法可能会很独特,很有启发!等我这边忙完手头这个项目,过段时间就去找你,咱们好好聊聊,探讨探讨!你可别嫌我这个老头子烦啊!”

凌默握着电话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许教授的学术探讨他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教授您说笑了,随时欢迎。只是我学识浅薄,恐怕未必能有什么高见。”

“哈哈哈,你呀,就是太谦虚!行了,不打扰你看书了。记住,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自己扛着!”

“好的,谢谢教授。”

“嗯,那就这样,再联系。”

电话挂断。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喧闹。

凌默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许教授的关心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这份人情,他记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心中闪过一句故乡的古诗。

本想彻底低调,融入人群,但似乎总有一些力量,或是机缘,或是人情,将他轻轻地推向台前,哪怕只是一角。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看来,曾阿牛的沉默,还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凌默刚结束与许教授的通话,正准备重新沉浸回书中的世界,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有一条新的未读信息。

他微微蹙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几个和凌默关系亲密的人,他们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

他划开屏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却让他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微澜。

凌默先生,您好。

冒昧打扰,万分抱歉。

我是雪莉尔(Sheryl),来自冰雪国。我们在亚太诗词大赛的决赛上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

我有一头天生的银色长发,浅灰色的眼睛。因天生声带受损,当时未能与您多交流学习,深感遗憾。我很仰慕您的才华,也是辗转多次才拿到您的联系方式,此次冒昧联系,是有一件关于古典诗词意象的事情,思考良久,只想与您探讨,或许能获得一些启发。

害怕您不相信是我,附上近期照片一张以作证明。

[附件图片]不知能否有幸加您的维信?这样或许可以通过视频,您可以看到我,但我可能无法用清晰语言回应,请见谅,我想更方便地向您请教。再次为我的唐突致歉。——雪莉尔敬上

短信的文字措辞极其礼貌,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透露出发信人良好的教养和略显忐忑的心情。

凌默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亚太诗词大赛线上交流会那个安静得几乎像一幅画的女孩形象。

她确实拥有一头极为罕见的、如同冰雪淬炼而成的银色长发,浅灰色的眼眸像是笼罩着北极冰原的薄雾,清澈而疏离。

他记得主持人简单介绍过她因先天原因无法发声,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冰冷而有神,尤其是在她的诗词中,凌默看到了天才的影子,当时还怀疑她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她在决赛的表现令凌默还是有些印象。

他点开附件照片。

照片像是在一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房间拍的,窗外似乎是一片雪松林。她依旧是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拂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浅灰色的眼眸正望着镜头,带着一丝羞涩和试探,却依然干净得不容亵渎。她微微抿着唇,似乎想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拘谨。照片的背景是满满的书架,衬托得她更像一个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是她。凌默确认了。这种独特的气质很难模仿。

他对这个安静且身有不便却依然执着于诗词的女孩,确实存有一份淡淡的印象和欣赏。她的直接和坦诚包括主动说明沟通障碍也并不让人反感。

略作思索,凌默回复了两个字:「可以。」随后,他将自己的维信账号发了过去。

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瞬间,手机便提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正是她那张银发灰眸的照片。

凌默点击了通过。

很快,聊天框里立刻跳出一条新消息:凌默先生!非常感谢您!

[感动表情]我是雪莉尔。很高兴能这样联系到您。[微笑表情]」

即使隔着屏幕和语言的障碍,也能感受到那份由衷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凌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微笑的表情,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那位冰雪般的少女终于放下心来、轻轻呼出一口气的模样。

他简单地回复:嗯,我是凌默。不必用敬语。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系,像是一颗细微却晶莹的冰晶,坠入了他平静而略显孤寂的生活水面,带来一丝清凉而独特的涟漪。

几乎是在凌默通过好友验证的下一秒,聊天框顶端的“正在输入…”提示就持续闪烁着,显示出对方急切又或许有些紧张的心情。

很快,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平复的激动:

凌默先生,抱歉,请允许我暂时还是这样称呼,因为您在我心中确实值得尊敬!

上次亚太诗词大赛,您的那首《水调歌头》…我…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当时以及现在的心情。

真的…真的太震撼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的磅礴与孤高就直接击中了我的心魄。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这种奇崛的想象和深邃的叩问,我从未在任何其他诗词中读到过!

还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飘逸,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豁达通透…

直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完美收束与美好祝愿…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美。我反复品味了无数个日夜,每一次读,都有新的感动和震撼。

我出生在冰雪之国,自幼学习的诗词歌赋也大多与风雪、坚韧、孤寂有关。但我从未见过…从未想过,世间竟能有如此完美地将宇宙的浩渺、人生的哲思、情感的缠绵融为一体的文章!

这已经超出了我对词的所有认知和理解!

您的才华,真的…令我深感佩服,甚至感到一种…仰望星辰般的敬畏。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但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能让我读到这样的作品。它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无比广阔瑰丽世界的大门。

文字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她在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然后才又发来一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这样说,会不会太冒昧了?已经一年多了,我只是…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感受。

凌默静静地看着屏幕上不断涌现的、充满真挚情感的文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屏幕另一端,那位银发少女在写下这些话时,内心澎湃的激情和对文学之美最纯粹的向往与敬畏。

她并非简单的恭维,而是真正读懂了《水调歌头》的价值与魅力,并且被其深深折服。这种跨越了语言和文化背景的深刻理解与共鸣,让凌默心中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波动。那是一种“吾道不孤”的淡淡欣慰。

他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不必仰望,文字本身,高于任何个体。

他的回复依旧简洁,甚至带着他特有的冷淡,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一种对知音的认可,以及将荣耀归于文学本身而非创作者个人的超然态度。

这番话语,显然再次深深触动了雪莉尔。您的话总是如此深刻…

她回复道,后面跟了一个表示认真思考的表情。将荣耀归于文字本身…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

屏幕那头的雪莉尔,在表达了由衷的敬佩之后,似乎犹豫了片刻。聊天框顶端的“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显示出她正在字斟句酌,或许有些忐忑,不知是否该继续占用凌默的时间,又或许是她即将提出的问题对她而言极为重要。

终于,新的信息传来,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和谦逊:

凌默先生,您的见解总是如此深刻,让我受益匪浅。其实…我有一个关于文学创作上的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思考了许久,也查阅了很多资料,却始终找不到能完全说服自己的答案,或者说,找不到那种…‘顿悟’的感觉。不知…能否冒昧地向您请教?

凌默回复得很简单:请讲。

得到许可,雪莉尔似乎受到了鼓励,很快发来一段长文:谢谢您!

我的问题是:诗词之中,常常追求意境与情感的融合。但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要么过于直白,情感溢于言表却失了含蓄之美;要么过于追求意象的堆砌,显得雕琢而情感流于空洞。

究竟该如何,才能像您的《水调歌头》那样,将深邃的情感自然而然地寄托于浩渺的意象之中,达到一种情融于景,景蕴深情,浑然天成、不着痕迹的境界?这其中的度,又该如何把握?

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诗词创作的核心难点,也显示出了雪莉尔并非停留在简单欣赏,而是进入了深入思考的层面。她渴望理解那更高层次的艺术法则。

凌默看着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用长篇大论的理论去解释。他知道,对于真正有灵性的人,有时一首恰到好处的诗,胜过千言万语的理论分析。

他沉吟了片刻。雪莉尔来自冰雪之国,性情清冷沉静,却又内心蕴含着对美的炽热追求。她的困惑在于“情”与“景”、“意”与“境”的融合。

一首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这首诗,情感深沉内敛,意境孤高绝俗,情景交融无间,完美地诠释了何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聊天框里,缓缓地、一行行地敲下了那首千古名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停顿片刻,让她感受那极致空旷、孤寂的冰雪世界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四句诗,二十个字,如同四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构建了一个万籁俱寂、天地皆白的冰雪世界,而在世界的中心,只有一个披着蓑衣、戴着笠帽的老翁,独自垂钓于寒江风雪之中。

没有直接抒情,没有呼喊孤独。但那种极致的空旷、彻骨的寒冷、以及老翁那近乎固执的、与天地抗衡的静谧身影,却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表的孤寂感与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情,在景中。意,在境中。一切浑然天成,无一字多余,无一字不恰到好处。

凌默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在这首诗之后,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此诗或可答你的疑问

屏幕另一端,冰雪之国的房间里,银发的少女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短短四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