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7区的结构图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铺开,像一张描绘地狱的蓝图。它并非建造于地表,而是深埋于巢都下层一片因早期工业开采而形成的、极不稳定的地质断层深处。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系统、压力阀门、生物培养池,以及中央一个被标记为“母亲”的巨大不明结构。通道错综复杂,环境极端恶劣,高压、高温、以及致命的化学物质泄漏是常态。
“我们最后的联系中断在b-7通道,靠近‘心脏室’。”伊芙琳博士的手指划过地图一条狭窄的辅助管道,眉头紧锁,“内应的最后通讯提到‘母亲’的哀嚎,‘源液’变得‘饥饿’…然后就是尖叫和持续不断的、类似咀嚼的噪音…”
她提供的关于“源液”的资料同样令人不安。这种基于林星河早期理论开发的凝胶,本应是一种温和的生命能量催化剂和载体,用于缓慢修复被“锈蚀”伤害的环境。但显然,在S-7区的实际应用中,它发生了可怕的异变,变得极具攻击性和…吞噬性。
“深渊工厂”的情报则更加模糊。它位于一道被称为“地狱裂口”的深渊边缘,利用地核渗出的极端热量和压力进行某种高能锻造和组装,是“锚点”关键部件的生产地。防御相对薄弱并非阮流萤的疏忽,而是因为那里的自然环境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守卫——无处不在的致命辐射、时常喷发的等离子流、以及裂口下方吹来的、能腐蚀绝大多数合金的剧毒狂风。
目标清晰,道路却遍布荆棘与死亡。
“怎么进去?”x0-17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无论是S-7区还是深渊工厂,正面突破都是自杀。
霍克与伊芙琳博士对视一眼,后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小的、如同金属蜈蚣般的数据探针。
“这是林博士留下的最后一件工具,‘潜影’。”伊芙琳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它能短暂黑入‘摇篮’底层的中短程物资运输系统,伪造调度指令,将指定的运输舱目的地修改为我们需要的坐标。但每次使用都会留下痕迹,且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一旦系统自检就会发现异常。”
她将探针交给x0-17,眼神凝重:“机会只有一次。而且,运输舱内部环境…绝非舒适。”
“足够了。”x0-17接过冰冷的探针。这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慷慨的誓言。在鸦巢成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怀疑,有担忧,也有最后一搏的决绝——x0-17再次走入遗忘坟场的风雪。
他按照伊芙琳博士提供的坐标,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几乎被锈蚀封死的旧通风井入口。井底深处,传来大型管道内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那是“摇篮”地下物流系统的动脉之一。
他利用频振刃清理开口处的锈蚀,艰难地向下爬去。越往下,空气越发闷热,充斥着臭氧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巨大的管道在眼前并排延伸,如同钢铁巨兽的肠道,不时有封闭的运输舱被磁力加速推动,呼啸着掠过,带起一阵阵灼热的气流。
他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检修平台,将“潜影”探针接入管道侧面的一个数据接口。
探针亮起微弱的蓝光,细小的足肢快速舞动,屏幕上数据流疯狂刷新。
【尝试连接物流网络…】
【绕过防火墙…成功…】
【检索可用运输舱…锁定目标:废料运输单元cZ-17,目的地:S-7区废弃物处理口…】
【修改指令…注入延迟代码…】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每一次系统自动扫描掠过,都让x0-17的心提起。几分钟后,探针光芒熄灭。
【指令注入成功。窗口期:标准时十七分。祝你好运。】
探针自动销毁,化为一小撮金属灰烬。
几乎在同时,远处一个看起来格外破旧、表面沾满不明粘稠污物的梭形运输舱速度减缓,偏离了主道,向着一条分支管道滑去,舱体侧面闪烁着目的地变更的微弱黄光。
就是它!
x0-17看准时机,在运输舱经过检修平台的瞬间,猛地跃起,双手死死抓住舱体外部冰冷的凸起结构!
巨大的惯性几乎将他甩脱!他咬紧牙关,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身体被高速气流拉扯着,紧贴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
运输舱速度再次提升,载着他冲向未知的深渊。
舱内的环境如同噩梦。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生物和非生物废料,混合着墨绿色、仍在微微蠕动的“源液”残渣。刺鼻的酸臭和腐败气味几乎能穿透舱壁。高温和高湿让金属内壁凝结着粘稠的水珠。
他只能紧紧抓住外部结构,忍受着高速移动带来的颠簸和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运输舱速度开始减缓,最终伴随着一阵气密声响,滑入一个灯光昏暗、充满浓郁消毒水和高密度有机物腐败混合气味的接收港。
舱门打开,机械臂探入,开始抓取内部的废料。
x0-17趁机悄无声息地滑落,滚入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废弃滤网后面,屏住呼吸。
这里就是S-7区。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直接作用于内脏,带来阵阵恶心感。远处传来液体泵送的沉闷声响,以及…某种极其细微、却无孔不入的、如同无数细小牙齿在摩擦啃噬的沙沙声。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沿着阴影区域快速移动。墙壁上布满了粘稠的、如同生物菌毯般的暗绿色附着物,还在微微脉动。地面湿滑,需时刻小心避开不时渗出的、具有腐蚀性的不明液体。
越往深处,那种啃噬声越发清晰,空气中的压抑感也越发沉重。
终于,他接近了地图上标注的b-7通道。通道入口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生物基质膜封堵,膜后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他拔出频振刃,小心地切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
通道内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墙壁、天花板、地面…完全被那种暗绿色的、活体般的菌毯覆盖,厚度惊人。菌毯中镶嵌着无数尚未被完全消化的金属零件、工具…甚至人类的骨骼残骸!那些细密的啃噬声,正是源自菌毯本身,它们在缓慢地、持续地吞噬着一切!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研究区域,更像某个巨大生物的消化腔!
他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向通道深处的“心脏室”摸去。
心脏室的门早已被菌毯吞噬殆尽,露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人口。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和强烈的生命能量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