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盛了一碗那灰绿色的糊状物,递了过来。“喏,吃。算你运气好,老杰克今天刚搞到点好‘料’,蛋白质含量起码有5%,毒不死你。”
食物的气味令人作呕,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压倒了他的意志——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抽搐,喉咙里涌上强烈的饥饿感。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个边缘有缺口的合成材料碗。触感油腻温热。他看了一眼老杰克,后者已经自顾自地捧着一碗,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生存第一。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腐烂的海藻混合了金属粉末,口感粘腻沙涩。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温暖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暂时缓解了那股烧灼般的空虚感。
“谢……谢谢。”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这声音也陌生得可怕。
老杰克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抹了抹嘴,走到一堆零件旁坐下,拿起一个精密仪器开始拆卸,动作异常熟练精准,与他醉醺醺的外表格格不入。
“手伸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x0-17迟疑着。
“快点!老子对你那二两骨头没兴趣,看看你的‘烙印’。”老杰克不耐烦地催促。
x0-17慢慢伸出手,将手背上的“17”印记展示给他看。
老杰克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仔细审视着那个印记,甚至用他油腻的手指摸了摸边缘。“啧……不是‘摇篮’的注册码,也不是哪个公司的奴隶标记……倒像是……‘原生质编码’?”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怪事……这玩意儿只有‘摇篮’核心生物实验室那帮疯子才玩得出来。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x0-17的心脏猛地一跳。原生质编码?摇篮核心?
老杰克放下他的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管你是谁,小子。你手背上这玩意儿,对‘清道夫’来说就像黑夜里的霓虹灯一样显眼。它们这次没抓到你,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摇篮’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尤其是不喜欢无法被它编码、控制的东西。”
他指了指头顶:“在这座城市,‘摇篮’就是上帝,就是空气,就是法律。它罩着一切,也监视着一切。没有注册信号,你就是不存在的人,连呼吸都是非法的。‘清道夫’会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你。”
x0-17沉默地听着。系统……另一个名字,另一种形态,但本质似乎从未改变——控制,清理,格式化。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杰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因为老杰克我也他妈的是个‘计划外’!而且……”他指了指x0-17放在一旁的断裂量子铅笔,“那玩意儿,我很多年没见过了。老古董了。但它刚才……在发光,很微弱,但你滚进来的时候,它闪了一下。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锈带’,更不该在一个‘未注册’的小子手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告诉我,小子。你从哪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是x0-17。
我是第17号容器。
我是……一个本该死去的残响。
这些话在他舌尖滚动,却无法说出口。巨大的信息差和潜在的危险让他选择了沉默。他只是看着老杰克,眼神里的茫然和警惕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经历过极致绝望后的平静所取代。
这种平静,绝不属于一个普通的少年。
老杰克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嗤笑一声,不再追问,转而从一堆垃圾里翻找出一个看起来像粗陋手环的东西,由废旧线路和一块暗沉的金属片粗糙拼成。
“戴上这个。”他把手环扔过来,“劣质信号模拟器,能发出最低限度的、随机的身份噪声,让那些‘清道夫’以为你只是个信号不良的穷鬼,暂时懒得花大力气来精准定位你。但撑不了多久,它们的算法更新很快。”
x0-17接过手环,戴在左手腕上。金属片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感,随后手环上的一个微型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起黯淡的红光。
“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老杰克重新拿起他的工具,“想活命,你得自己想办法搞到真正的身份编码,或者……找到能彻底屏蔽‘摇篮’扫描的地方。不过那种地方,嘿,比老杰克的良心还少见。”
“哪里……可以找到信息?”x0-17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稳定了不少。
“信息?”老杰克头也不抬,“‘神经漫游者之家’,巷子尽头那家破酒吧,是附近唯一还能接上点‘旧网’残片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什么垃圾信息都有,真的假的自己分辨。老板‘缄默’莫克斯也许能卖给你点东西,如果你付得起价码。记住,在那里,多看,多听,少说。你的嗓子眼儿里最好也塞个信号屏蔽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要是看到有卖‘锈蚀彩虹’的,给我带一瓶回来。就算你的房费了。”
x0-17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截断裂的量子铅笔,它此刻安静无比,仿佛之前的微光只是错觉。他将它小心地塞进破烂外套的内袋,紧贴着胸口。那一点冰凉,是连接他与过去、与那个将他抛入此地的神秘存在的唯一纽带。
他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重新走入那条弥漫着恶臭和危险的后巷。手腕上劣质信号模拟器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残烛。
“摇篮”……“清道夫”……“身份编码”……
新的游戏场,新的规则,同样的生存之战。
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脆弱与沉重,然后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不再是容器。
他是一个残响,一个病毒,一个投入这架庞大生锈机器中的……一粒沙子。
他要活下去。
然后,他要找到答案。
最后,如果必要……他要让这座“摇篮”,也尝尝被“格式化”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