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雕像掌心投射出的星图路径,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近乎绝望的众人指引了明确的方向。通往“静思庭院”的路,以及“母亲”那神秘的“倒影”,就在前方。
希望重新燃起,但无人敢掉以轻心。这尊散发着温暖光芒、提供庇护的雕像,其基座背后那悄然蔓延的诡异菌丝,以及雕像面容在光影变幻间那丝难以捕捉的扭曲,如同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在每个人心底。恩赐与污染,希望与陷阱,在这绝望之地交织,让人难以分辨。
“记录完毕。路径指向母星地壳深处的一个高能量反应区,那里的空间规则…极其异常,似乎独立于主结构之外。”哈克船长快速分析着数据,语气中带着惊叹与警惕。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林奇果断下令,目光最后扫过那尊雕像,眼底深处七彩星焰微微流转,将那一丝不协调的违和感深深记下。“补充饮水,处理伤势,五分钟後出发。”
众人迅速行动,用“抚慰之泉”的清水灌满水壶,清洗包扎伤口。泉水蕴含的温和灵能确实效果显着,众人的疲惫和伤势得到了有效的缓解。然而,没有人敢过多停留,洞窟外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和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
五分钟後,队伍再次启程,沿着雕像指引的、隐藏在洞窟另一侧岩壁後的狭窄裂隙,向着地壳深处进发。
接下来的路途,愈发诡异。他们仿佛穿梭在母星古老的记忆回廊与痛苦的神经脉络之中。通道时而是冰冷的、布满几何切割痕迹的晶体隧道,显然是微光纪元鼎盛时期的造物;时而又变成蠕动的、分泌着粘液的生物管道,充斥着原生梦魇的污秽气息;有时甚至需要穿过短暂存在的、极不稳定的维度褶皱,仿佛在时间的夹缝中行走。
“园丁”的静滞污染在这里留下了明显的、冰冷僵硬的疤痕,但与原生梦魇那疯狂扭曲的生命污染相互冲突、侵蚀、甚至…某种程度上的融合,形成了更加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环境。
他们遭遇了被静滞锁链缠绕却依旧疯狂攻击的变异原生兽,遭遇了试图将一切同化为有序结晶的静滞蔓延区,甚至遭遇了残留的、敌友不分的微光纪元自动化防御系统。
每一次战斗都更加艰难,资源飞速消耗,伤员不断增加。林奇的力量在一次次对抗中缓慢恢复,但对变量之火的理解和运用也越发精妙,时而爆发出融合了创造与毁灭特性的奇异火焰,暂时逼退强敌。
幽影的潜行与侦查技巧在复杂环境中发挥到极致,数次提前预警,带领队伍避开绝境。艾拉和圣言的治疗与防护成为队伍维系的关键。水手和铁砧用残存的武器和顽强的意志开辟道路。莉娜的项链与哈克的知识,则不断解读着路径上遇到的古老印记和能量流,确保方向正确。
在这个过程中,林奇多次尝试暗中联系青鸾(分身),但通讯受到严重干扰,只能接收到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碎片信息,似乎主力舰队仍在苦战,情况不容乐观。而青羽,则再次彻底失去了联系,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压抑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再次濒临极限时,前方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
冰冷的晶体隧道与蠕动的生物管道在这里诡异地交汇、融合,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拱形长廊。
长廊的两壁和穹顶,不再是粗糙的岩石或恶心的生物组织,而是某种温润如玉、内部有流光闪烁的特殊材质。壁上雕刻着无数繁复而优美的古老壁画,描绘着星辰的诞生、生命的萌芽、文明的演进,以及…一个朦胧的女性身影引导万物、分离光暗的伟大历程。
这里的空气纯净而清新,蕴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灵能,仿佛一切污染都被隔绝在外。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无比的、由纯净水晶和未知金属构成的圆形拱门。拱门紧闭,表面流淌着复杂而和谐的能量纹路,散发出宁静、祥和、却又带着一丝淡淡哀伤与决绝的气息。
“…静思庭院…我们到了!”哈克船长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拱门上与星图路径完全吻合的徽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穿越了无尽的地狱,抵达了传说中的净土。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林奇,也感到一丝本能的舒缓。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拱门时,异变发生了。
嗡——
拱门上流淌的能量纹路微微波动,一个极其淡薄的、由光芒构成的女性虚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门前。
她并非实体,也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却散发着与“母亲”雕像同源、却更加内敛、深邃、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般的绝对平静的气息。
虚影缓缓“抬起”手,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念波,轻柔地拂过所有人的心灵:
“…止步…”
“…此乃…禁忌之地…反思之庭…”
“…唯有…持‘初心’者…方可…入内…”
“…汝等…所为何来…?”
她的声音空灵而平静,仿佛亘古存在的回响,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众人面面相觑。“持‘初心’者”?这是什么意思?
莉娜上前一步,举起手中微微发光的项链,恭敬地说道:“…尊敬的守护者…我们受‘母亲’的指引而来,寻找她的‘倒影’,询问对抗静寂、重燃希望之法…”
虚影微微转向莉娜,似乎“注视”着她手中的项链。
“…‘母亲’的…信物…”
“…‘倒影’…确在于此…”
“…然…‘初心’…非信物…非力量…非使命…”
“…乃…最初之问…最初之择…”
“…汝等…可还记得…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变量?”
虚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变量?
一路走来,为了生存,为了同伴,为了对抗“园丁”和静滞…但这些是“初心”吗?那最初、最本源的动力是什么?
林奇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自己最初被“轴”选中时的迷茫与抗拒,想起了在无数生死冒险中逐渐坚定的守护之心,想起了对真相的渴望…这,是初心吗?
水手、铁砧、艾拉、圣言…每个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就连幽影,那冰冷的眼神也似乎波动了一下。
哈克船长激动地说道:“…为了微光纪元的传承!为了‘母亲’的遗志!为了生命的延续!”
虚影微微晃动:“…那是…使命…是责任…是延续…而非…起源…”
“…起源之问…源于…自我…”
它再次转向林奇:“…变量之子…汝…为何承载希望?”
林奇抬起头,直视着虚影,沉声道:“…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身边的人。现在…依然如此。但或许…更想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变量…于我,是反抗命运的工具,也是…探寻答案的途径。”
他的回答并不宏大,却足够坦诚。
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他。
“…不够…却…真切…”
“…‘倒影’…或愿…一见…”
“…然…警示在先…”
“…‘静思庭院’…乃‘母亲’…分离光暗、直面本我之镜…”
“…其间…残留之影…痛苦之忆…抉择之重…皆可…蚀魂…”
“…汝等…确定…要入内吗?”
分离光暗?直面本我?蚀魂?
这听起来绝非坦途。
“我们没有退路。”林奇平静却坚定地回答。
虚影不再多言,缓缓消散。同时,那扇巨大的水晶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或殿堂。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广阔空间。
空间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面巨大无比的、不断旋转、破碎、重组的棱镜和光影。这些棱镜中,折射、倒映着无数世界的生灭、文明的兴衰、个体的悲欢,以及…一个女性身影在不同时间、不同维度、做出的无数抉择与牺牲…
空气中弥漫着极度浓郁的灵能,却冰冷而沉重,仿佛凝聚了亿万年的孤独、反思与…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里,就是“静思庭院”。一个将思维与记忆实体化的可怕领域。
“…跟紧我。不要长时间注视任何一面棱镜。”林奇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这片奇异的空间。
众人紧随其后。
一踏入庭院,一股庞大无比的意念洪流便扑面而来!无数记忆碎片、情感回声、未解之问,如同风暴般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他们看到了“母亲”亲手熄灭一颗燃烧的恒星,只为拯救其上初生的脆弱文明,背负的毁灭与拯救的重量…
他们看到了她微笑着送别一个个奔赴不同维度的“希望之种”,转身後无声流下的孤独泪水…
他们看到了她在万神殿的废墟中沉默伫立,手中紧握着一枚即将碎裂的变量核心,眼中的挣扎与决绝…
痛苦、牺牲、孤独、抉择…庞大的记忆和情感几乎要将他们的自我意识冲垮!
“守住心神!”林奇低喝一声,周身的创造之源火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薄弱的防护领域,勉强隔绝了大部分的精神冲击。
众人艰难地稳定心神,不敢四处张望,紧跟林奇的脚步,沿着一条由相对稳定的光影构成的小路,向着庭院的深处前进。
越往深处,棱镜中折射的景象越发深邃和…黑暗。
开始出现实验失败的恐怖造物、被静滞吞噬的世界的最后惨叫、“母亲”自身逐渐被静滞侵蚀、变得冰冷的过程…
甚至…一些关于“轴”的模糊记忆碎片…显示“轴”并非天然造物,而是…某个更古老计划的一部分?而“母亲”似乎…早已知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令人心惊肉跳。
突然,走在稍靠後的莉娜发出一声低呼,她的目光被一面尤其漆黑、不断扭曲的棱镜所吸引。那棱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母亲”的记忆,而是…她自己的身影!但那身影扭曲、痛苦,脖子上缠绕着冰冷的静滞锁链,眼中充满了绝望…
“别看!”哈克船长急忙拉了她一把。
莉娜猛地惊醒,冷汗直流,项链变得滚烫。
“庭院会映照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迷茫。”林奇沉声道,“…保持警惕,不要被它吞噬。”
道路越发艰难,精神压力巨大。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林奇也感到有些难以支撑时,前方的光影终于发生了变化。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圆形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