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意着公告板上张贴的配给通知和名单,观察着前来领取食物和药品的人的神情,甚至趁着一位老修女不忙的时候,上前攀谈了几句,询问了些关于发放频率、标准和是否有困难之类的问题。
我靠在教堂外的一根石柱旁,看着她专注投入的侧脸。
她的问题听起来很寻常,像是普通关心,但切入的角度却相当精准,直指制度执行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老修女并未起疑,热情地解答着,话语间对现行的配给制度颇为认可,还提到了几次来自王都的“特别巡视”,确保了地方的执行力度。
一番调查下来,雅努斯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走回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霍格先生,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名单清晰,发放有序,我询问了几位前来领取的人,他们也表示基本能按时拿到应有的份额。看来河湾城的城主和本地教会,还算恪尽职守。”
就在这时,教堂的钟声敲响,到了晚上固定的施粥时间。修女们抬出热气腾腾的大锅和装满黑面包的篮子,队伍开始有序地向前移动。
空气中弥漫开食物朴素而温暖的气息。
一位面容慈祥、似乎是负责人的老修女看到了我们这对在旁停留许久的“主仆”,热情地走了过来:“两位陌生的客人,是否也是远道而来?正值用餐时间,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和我们一起用些简单的饭食吧。”
雅努斯看了看我,得到我默许后转向老修女。
“麻烦你们了。”
老修女笑容更盛,引着我们来到教堂后院一处搭着棚子的长桌前。
这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流浪者,也有看起来是本地贫苦的居民。修女给我们端来了两碗飘着些许菜叶和豆子的浓汤,以及两块扎实的黑面包。
就在大家准备动筷之前,那位老修女却示意大家稍等。
她面向众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在开始用餐前,让我们依照惯例,感念赐予我们食物与安宁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雅努斯,随即虔诚地垂下眼帘,“感谢吾主的光辉,也感谢我们远在王都、心怀慈悲的雅努斯公主殿下。是她推动和完善了这救命的制度,愿女神保佑她。”
“愿女神保佑雅努斯公主!”桌边的人们,无论是修女还是领取救济的人,都跟着低声祈祷,神情真挚。
雅努斯完全僵住了。她手里拿着那块黑面包,低着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郑重地感念。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尴尬,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羞赧。
“我要不要也感谢下你啊,雅努斯公主?”
“不要说了……霍格先生。”
这种菜品自然不指望味道有多好,不过对于这些贫民来说,能填饱肚子已算是难得。
与那位热情的老修女告别后,我和雅努斯并肩走在返回旅店的石板路上。
我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雅努斯,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教堂里的那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回想起她今日在商行谈判时的沉稳机变,挑选马车和马匹时的老练眼光,以及在教堂调查配给制度时的专注和此刻的动容,这些特质,似乎与她平日里那容易受惊、偶尔显得怯懦的形象,以及我对“公主”这个词的固有印象,相去甚远。
“说起来,”我打破了沉默,“你倒是和我想象中的‘公主’不太一样。”
她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仰头看我,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些许疑惑。
“有心计,会谈判,懂得察言观色,连挑选马匹和车辆这种粗活也似乎门清。”
我一一列举,“更重要的是,你好像真的特别在意那些平民过得如何。”
“这和我认知里那些养在深宫、只懂得享受供奉和联姻的公主,可不太沾边。”
雅努斯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卖力吆喝的小贩,扛着货物的脚夫,牵着孩子匆匆走过的妇人……她的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些鲜活的面孔,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霍格先生,您说得对,或许我和某些人印象里的公主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因为我认为,我首先是鸢尾人民的公主。如果连我的人民都无法得到应有的保护和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那就是王族最大的失职。”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所以,我不能只待在华丽的宫殿里,听着被粉饰过的汇报。我需要到人民中间去,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了解他们真正需要什么,遭遇了什么不公。只有这样,我制定的政策才不会成为空中楼阁。”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至于您说的那些‘技能’……谈判的技巧,是与各地商人周旋,为王国争取利益时学会的;辨认马匹和车辆,是因为我关心边境军队的补给和驿道运输的效率,亲自去了解和过问过;甚至很多治理国家的思路,也是从与老农、工匠、学者的交谈中获得的启发。”
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苦涩又自豪的微笑:“说到底,是人民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公主。我的知识和能力,来源于他们,最终,也应该服务于他们。”
我听着她这番话,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念之光。这种将自身与“人民”紧密捆绑的责任感,在我看来依旧难以理解,甚至有些迂腐甚至伪善。
但不可否认,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雅努斯,身上确实焕发着一种与我收藏品中那些华美却空洞的宝石截然不同的光泽。
“哼,奇怪的逻辑。”
我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你这小公主确实有趣。”
听到我的夸奖,雅努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嘴角也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