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禁制灵光流转不定,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陈元夕恭敬地立于一旁,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青衫青年,眼中神色复杂,既有重逢的激动,亦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依赖。
“仙祖,既然您已归来,这大掌柜之位,理应由您……”
“糊涂。”
陈平安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直接打断了陈元夕的话头,“我在北地早已是‘死人’。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回归,不仅会引来昔日仇家,更会让那些盯着四海商会的饿狼瞬间警觉。”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沉稳。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陈平安。我只是‘古三通’,是你四海商会重金聘请的客卿长老,一个贪财、惜命、只懂鉴宝的筑基期散修。”
陈元夕身躯微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涩声道:“是,元夕明白了。只是商会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孙儿实在有些……”
“心乱了,路也就看不清了。”
陈平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玉简架上,“你且去前厅应付那巨鲸帮的纠缠,记住,只许扯皮,不可动武,把姿态放低,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至于商会的底子究竟如何……今晚,我要把这一百年的账,翻一遍。”
“一百年的账?”陈元夕愕然抬头,“这……这里的账册玉简足有数万枚,即便是不眠不休,恐怕也要……”
“去吧。”
陈平安没有解释,只是重新闭上了双眼。
陈元夕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重新开启了重重禁制。
待到石门合拢,密室重归死寂。
陈平安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丝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的审视光芒。
他大袖一挥。
“哗啦啦——”
墙壁上的禁制光幕洞开,数千枚色泽各异的玉简如飞鸟投林般飞出,悬浮在他身侧,按照年份、类别、区域,自动排列成了一座小型的阵列。
陈平安并未急着读取,而是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于眉心,将《玄鉴仙经》中关于算学与推演的法门运转至极致。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数根细密的触手,同时探入了数十枚玉简之中。
流水的灵石进出、繁杂的货物吞吐、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海量的数据如洪流般冲刷着他的识海。
若是寻常修士,面对如此庞杂的信息,只怕片刻间便会神魂枯竭。但陈平安不同,他在凡俗界做过朝奉,在修仙界做过鉴宝师,更有一颗经历过“阴阳演化”的七窍玲珑心。
他不需要看懂每一笔生意,他要找的,是“违和感”。
就像是在一堆完美的瓷器中寻找那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密室内的月光石光芒依旧清冷,陈平安的脸色却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仿佛在构建一张无形的大网。
“景泰三十年,收购海魂草三千株,溢价两成……同年,尾星岛分号报损两千株,理由是潮汐腐蚀。”
“景泰四十五年,向‘黑鳞族’采购庚金矿石,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附加了三条特定的运输航线……”
“景泰八十年,客卿长老李某,报销‘探路费’五千灵石,路线却与同月的一笔私货重合……”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数据点,在陈平安恐怖的“交叉引用”能力下,被一条条无形的因果线串联起来。
原本看似繁荣昌盛的四海商会,在他的脑海中,逐渐被剥去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骨架。
“好一个四海商会,好一个烈火烹油。”
陈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的一枚玉简重重拍在桌案上。
三个致命的死穴,已然清晰可见。
其一,资金链的虚假繁荣。
商会近乎六成的纯利,竟然都来自天星城“星宫”下发的几张特许经营权。这看似是靠山,实则是锁链。一旦星宫政策微调,或者那位负责对接的执事换人,四海商会的资金链会瞬间断裂。这是把脖子主动伸进了别人的绳套里。
其二,供货渠道的“扼喉”之危。
商会的核心货源——几种稀缺的海兽材料,竟然全部把控在三个外海妖修部落手中。账目显示,这三个部落在过去五十年里,非常有默契地每十年涨价一成。这分明是温水煮青蛙,要把商会的利润空间一点点榨干。
其三,也是最让陈平安眼底生寒的——内鬼。
并非某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有几位客卿长老的账目做得极为漂亮,可谓滴水不漏。但在陈平安将他们的“报损率”、“任务失败率”与“私人购置产业的时间点”进行交叉比对后,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便浮出了水面。
他们在一点点地搬空商会,像白蚁一样蛀蚀着这棵大树的根基。
“元夕啊元夕,你这是养了一群喂不熟的狼。”
陈平安低声叹息。陈元夕为了维持商会的运转,显然在管理上做了太多的妥协,以至于尾大不掉。
就在陈平安准备收回神识,结束这场查账时,他的目光突然在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简上停住了。
那是一本杂项支出的流水账。
“诱妖草……”
陈平安眉头微皱。
这种灵草等级极低,通常只有练气期修士在近海捕杀低阶海兽时才会用到一点,价值低廉,味带腥臭。
但在账目中,这种草药的采购频率高得离谱。
每个月都有数万斤的诱妖草入库,而其去向,在账目上却被模糊地标注为“损耗”或者“炼制低阶丹药辅材”。
“损耗?什么样的损耗需要每个月几万斤?”
陈平安的神识瞬间锁定了所有关于“诱妖草”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