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深处,一处罕有人迹的偏殿。
这里与其说是殿宇,不如说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石室。冰冷的阴气如常年不散的雾霭,弥漫在每一块青砖之上,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味和潮湿的尘埃。这便是仙盟堆积“疑难杂症”的奇物殿。
殿内空旷,四壁的石架上,零星散置着一些形状诡谲、灵光黯淡的古物。它们像是被遗弃的亡魂,静静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结局。
殿堂正中,一位身着赤红炼器长老服饰的老者,正盘膝独坐。他须发如戟,面容被常年的火焰熏陶得有些威严,双目紧闭间,气息却如渊海般沉静。陈平安的神识仅是如同水面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心头便是一凛。这股若有若无的压力,赫然是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修士。
“刘长老,”带路的执事修士在老者三丈开外便止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位是‘平安’前辈,接下了那‘苍龙残骨’的悬赏。”
刘长老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带着金丹后期特有的审视和压迫,瞬间便如利剑般钉在了陈平安身上!
“嗯?”老者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咦。
在这一瞬间,陈平安只觉自己那刻意伪装的“金丹初期”气息,如同冰雪消融般被洞穿压制。对方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火舌,舔舐着他周身每一寸灵力流转,连他“神魂受创”的伪装也仿佛被一眼看穿。
他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强撑着那副油尽灯枯的衰弱姿态,对着刘长老,沙哑地、艰难地深深躬身。
“散修……平安,见过刘长老。”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嘶哑,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肺腑深处咳出瘀血。
刘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股审视的压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望,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为搏一线生机,来送死的。
“罢了,”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执事,取残骨。”
“是。”
执事不敢怠慢,快步走向殿堂深处,打开一处被层层禁制锁死的玉石柜。霎时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如同被释放的幽魂,从柜中溢出!执事显然对此寒气早有防备,他戴上一双特制的玄铁手套,才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黑铁托盘。
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焦黑,形似某种巨兽趾骨的残骨。
此物刚一出现,陈平安便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域外虚空气息,带着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体内的琉璃金丹,竟也因此而微微一颤。
“前辈,请。”
执事将托盘放在陈平安面前的一张石桌上,便立刻如避瘟疫般后退了数步。刘长老则只是抱臂旁观,似乎在等着看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修,会以怎样愚蠢的手段被这残骨所伤。
陈平安缓慢地走到石桌前。
他没有如那些不知深浅的鉴宝师那般,释放神识去探查,那只会如同凡人伸手触火,徒增神魂创伤。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焦黑残骨。
那一刻,属于老朝奉的谨慎和心性,彻底取代了修士的冲动。
他缓缓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副早已磨得发亮的、凡俗鹿皮手套。
看到这一幕,刘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个金丹修士,竟动用凡俗鉴宝之物?荒谬!
陈平安没有理会对方的目光。他戴上手套,动作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捏起了那块残骨。
入手冰凉,质感却又出奇地沉重,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奇异触感。
他将残骨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他看的,不是灵力流转,不是自然符文,而是那焦黑表面之下,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运行轨迹般的天然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