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身影,像一片泡烂了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飘荡在无尽迷雾的边缘。
一股混杂着水腥、烂泥和腐草的浓重气味,钻入鼻腔。即便他以筑基中期的修为闭住呼吸,那股湿意还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眼前,就是云梦泽。
没有路,只有水。
浑浊的暗褐色水网,像大地上溃烂的疮疤,在扭曲的死树和半人高的芦苇荡里纵横交错。天与地,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浑浊的药汤里,那层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将日光尽数吞没,只留下一片分不清晨昏的惨白。
万籁俱寂,只有水珠从藤蔓滴落、砸在淤泥里的“吧嗒”声,还有沼泽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水鸟那鬼哭似的啼鸣。
他如今的模样,是个在泽国边缘讨生活的采药老鬼。那张蜡黄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背也佝偻着,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背上,是竹编药篓;手里,拄着一根药铲。
他像只最耐心的老龟,在这片泽国的边缘,一趴就是十来天。
他寻了座半塌的渔村哨塔藏身。神识化作无形的丝线,悄然铺开了方圆十里。他“听”到数里外的水寨里,渔夫们划着舢板,用他听不懂的土话咒骂着越来越高的“水税”。也“听”到十里外的集镇里,修士们为了一株“水腥草”争得面红耳赤。
凡人与修士,在这片泽国里,就这么诡异地挤在一起。
他更“听”到,不远处那片被渔夫叫做“蛤蟆潭”的死水里,蛰伏着两股暴戾的气息。
一股阴冷如蛇,盘在潭底淤泥里。
另一股沉凝如山,藏在水下石洞中。
都是二阶的货色,彼此对峙,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把自己变成了一截烂木头,连心跳都仿佛停了,静静地等着。
等到第十一日的黄昏。
那片死水潭,突然炸了锅!
“轰!”
浑浊的潭水像一块被砸烂的铜镜!一道黑影,裹着满潭的淤泥和腥臭,冲天而起!是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着细密黑鳞的巨蛇!
“嘶——!”
它昂着头,发出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它下方的水面再次爆开!
“呱!”
一声闷雷般的蛙鸣,震得芦苇荡簌簌发抖!一座小山似的暗金色巨蟾猛地跃出,三只猩红的巨眼死死锁定了空中的黑蛇!
陈平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淤泥和芦苇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头疯狂撕咬的巨兽,落在了潭水中央。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朵巴掌大的七瓣莲花,通体晶莹,像最纯粹的水晶雕的,正迎着血雨腥风,缓缓绽放。莲心一点灵光,眼看就要熟透。
“水元莲……”
他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灼热。
黑蛇阴狠,毒牙如钩,身躯似钢鞭,每一抽都在金蟾厚重的甲背上。
金蟾皮糙肉厚,硬扛着不躲不闪,三只红眼却死死盯着蛇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