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是温热的红。稠得像未凝的脂膏,顺着嘉德殿白玉阶的凹槽蜿蜒,在晨光里泛着暗褐的光。最先滴落的那几滴早已发黑,像极了陈年的墨迹,而后涌来的洪流却鲜活得刺目——那是刚从脖颈里喷溅出来的,还带着喉管痉挛的震颤,溅在汉白玉上碎成万千星点,又顺着螭首雕刻的纹路聚成细流,漫过阶前铜鹤的趾爪。
然后,就燃了。
不是真的烧起来,是空气里的血腥气太浓,浓得仿佛划根火折子就能引爆。风卷着血腥味撞在朱红宫墙上,反弹回来时竟带着铁锈般的灼烫。
洛阳宫闱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烤了三日的铜锅,油脂早熬得冒烟。何进那具被剁得不成形的尸首从宫门抛出来时,就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沉进油锅里。
“轰——”
震响不是来自炭火,是宫墙内爆裂开的喊杀声。
消息跑得比奉车都尉的快马还急,四蹄翻飞也追不上半句“何进死了”的尖叫。比建宁年间那场席卷冀州的瘟疫更凶,穿过掖庭宫的复道,钻过永安宫的窗棂,顺着虎贲郎甲胄的缝隙往骨髓里钻。
“何进死了!”卖浆的老汉把陶碗摔在地上,粗布褂子沾满豆浆混着泥。
“被阉人杀的!”执戟的羽林卫攥断了腰间的绶带,铜环砸在石板上叮当作响。
“反了!阉竖反了!”尚书台的笔吏掀翻案几,竹简散落一地,墨迹在“讨贼檄文”四字上晕开。
声音是从地心爬出来的浪,第一波撞在嘉德殿的鸱尾上,碎成金銮殿的铜铃乱响;第二波漫过德阳殿的丹墀,卷走宦官们丢落的貂珰;第三波已经冲出司马门,把“杀阉党”的嘶吼灌进洛阳城每个酒肆茶寮。
宫门处的铜兽衔环还在晃。袁绍的手按在环首上,指节因用力泛白,玄甲上的吞肩兽目在残阳里闪着嗜血的光。他听见身后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那是三千何进部曲的甲士,刚从假诏的惊愕里醒过神来,眼里的茫然正被猩红吞噬。
“阉竖矫诏!”袁绍拔剑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银弧,剑脊映出他扭曲的嘴角,“大将军尸骨未寒,尔等要让国贼逍遥法外吗?”
袁术的吼声从侧后方炸响,他的明光铠沾着不知谁家仆役的血,像开了朵烂红的花:“杀进去!男的剁了喂狗,女的……”后面的话被更大的咆哮淹没。
甲士们的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低吼。有人的护心镜还挂着昨日庆功宴的酒渍,此刻正被热血冲刷成暗红;有人的靴底卡在阶砖缝里,猛拔时带起的尘土混着血珠溅在脸上,竟没人去擦。
宫门“咔嚓”碎开时,像冰面在重锤下崩裂。首当其冲的是那扇嵌着铜钉的朱漆门,木茬飞溅中,能看见门后宦官们攥着拂尘的手在抖,苍白的脸比拂尘上的白鬃还惨。
这些本应是“平叛”的军队,在失去约束和袁氏兄弟有意无意的纵容下,瞬间化作了比宦官更加可怕的恶魔!他们见人就杀!无论是惊慌失措的宦官,还是手无寸铁的宫女、内侍,甚至是闻讯赶来试图维持秩序的底层官员,只要出现在视线内,一律格杀勿论!昔日庄严肃穆的宫苑,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玉阶,尸体堵塞了回廊,惨叫声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