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学堂方向隐约传来。那是李信的声音,他在教授蒙童《千字文》。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风,顽强地穿透了庄内沉郁的空气,带来一丝异样的生机。
张远声驻足倾听,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就在这时,赵武拄着一根拐杖,在一个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左臂裹着厚厚的麻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里的凶悍和坚定却丝毫未减。
“庄主!”赵武声音依旧洪亮,“您让我歇着,比杀了我还难受!轻伤的弟兄们都已经归队操练了,我这点伤……”
“你的任务是养好伤。”张远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操练的事,让各队队正负责。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让这条胳膊能重新抡得起刀。”
赵武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张远声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你来得正好。”张远声话锋一转,“贼人虽退,但洛水对岸并非就太平了。从明天起,派出小股哨探,轮番渡河,侦察北岸二十里内的动静。我要知道,张存孟是不是真的缩回了老巢,还有没有别的苍蝇在附近盘旋。”
一听有任务,赵武的眼睛立刻亮了:“遵命!庄主,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连只野兔子过河都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看着他重新焕发精神的背影,张远声心下稍安。军队的魂不能散,必须尽快让他们动起来,找回状态。
傍晚,总务堂内烛火再亮。
李信汇报着今日的进展:“农具打造了十七把,修复了四十三把。水利那边,清淤了三百步。学堂复课,蒙童到了七成。只是……庄内存铁不多了,孙老铁匠那边,最多再支撑十天。”
张远声看着桌案上粗糙的地图,手指在代表洛水北岸的区域划过。
“知道了。十天……够了。”
“远声兄,还有一事。”李信压低声音,“胡瞎子那边有消息回报,他们在北岸发现了大队人马行进的痕迹,方向确是甘泉山。但……也发现了一些零散的蹄印,不像是大队骑兵,倒像是三五骑的游骑,在战场外围徘徊过,痕迹很新。”
神秘骑兵的阴影再次浮现。
张远声眼神一凝:“让他们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搞清楚这些游骑的来路和目的。”
“明白。”
李信退下后,张远声独自走到院中。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庄内各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伴随着隐约的劳作声、读书声,以及伤兵营里偶尔传出的压抑咳嗽。
疮痍满目,前路艰难。
但种子已经播下,无论是地里的番薯,还是人心里的希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土壤,让它们有机会破土、生长。
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和淡淡药草味的空气,转身走回堂内。桌上,是孙老铁匠下午送来的一把新打制的锄头样品,木柄光滑,锄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坚实的木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