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再一次降临渭水,驱散了夜的黑暗,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天地间的浓重血腥与焦糊气味。阳光惨白地照在战场上,将昨夜那场决定性的逆转之后遗留的惨烈景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渭水北岸,昔日叛军连营的所在,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烧毁的帐篷冒着缕缕青烟,丢弃的兵甲、旗帜、锅灶、以及各种抢掠来的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更多的,是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了河滩,堵塞了道路,填满了壕沟。有被刀枪杀死的,有被箭矢射穿的,有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更有在昨夜溃败中自相践踏而亡的。渭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迟缓,水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不断有肿胀的尸身顺流漂下。
南岸的壁垒内外,同样是一片劫后的凄惨。土墙上刀斧痕迹斑驳,箭簇密密麻麻如同刺猬。被炸开又被临时堵上的缺口,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墙下堆积着双方士兵的尸体,许多还保持着搏斗时的姿态。
肃穆的沉默笼罩着张家庄。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幸存下来的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默默地开始执行命令:清理战场,收殓同袍的遗体,区分敌我,集中堆放。
一具具残缺不全、冰冷僵硬的尸体被抬下来,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每多一具熟悉的、穿着张家庄号服的身影被认出,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许多士兵一边搬运,一边无声地流着泪,或是红着眼眶,咬着牙,动作却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战友的安眠。
苏婉的医疗所早已人满为患,甚至连院子里都躺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苏婉和所有医护人员早已累得几乎虚脱,眼睛布满血丝,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停。但她们能做的有限,许多重伤员在痛苦的挣扎中渐渐没了声息。
张远声站在望楼上,俯视着这一切。胜利的喜悦如同被水浇灭的火星,没有升起半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缓缓扫过那不断延长、仿佛望不到边的阵亡者名单,扫过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扫过医疗所里挣扎的生命。
赵武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脸上新增了一道狰狞的刀疤,默默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初步统计的简报,声音沙哑沉重:“大人,初步清点……我军阵亡……两百一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三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张远声的心上。这意味着,他辛辛苦苦组建、训练的核心武装力量,“磐石营”和早期乡勇骨干,经此一役,几乎打没了大半!这些都是最忠诚、最有战斗经验的种子啊!
“王五……找到了吗?”张远声的声音有些发涩。
赵武沉默地摇了摇头:“缺口爆炸处……尸体堆积,焦黑难辨……怕是……”
张远声闭上了眼睛,那个木讷却坚韧的老庄丁,抱着火药包纵身一跃的决绝身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集中火化,骨灰妥善收存。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抚恤,按最高标准发放,家中若有老幼,庄里供养终身。若有子嗣,优先入学堂。”
“是。”赵武沉声应道。
“缴获呢?”张远声转而问道,试图用事务来麻木内心的刺痛。